百味楼.
正中悬挂的巨大水牌上，“暖春行动”四个墨迹淋漓的大字下，列着清晰的条目：
一斗豆，十文钱，换‘定疆砖’一块，救南疆一卒！
苍术、艾叶、陈皮等，随到随收，折价换‘火沸汤’！
银钱捐赠，无论多寡，皆刻名于‘功德壁’！
林晚，未戴钗环，亲自站在柜台后。
她面前堆着小山般的铜钱和散碎银子，几个账房先生运指如飞，拨动算盘，登记造册。
她声音清亮，穿透嘈杂：“刘记粮行，捐陈豆五十石！折钱五贯！记上！”“城西李婆婆，捐艾草三筐，陈皮一袋！折算‘火沸汤’六十筒！老人家心善，再赠卤豆干两包！”
柜台旁，一面新砌的白灰墙前围满了人。墙上已用靛蓝色的颜料写下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捐赠数目。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汉子，小心翼翼地将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投入募捐箱，指着墙对登记的张婶道：“婶子，俺…俺捐十文，给俺娘刻个名，王赵氏就成！”
“好嘞！王家大娘，捐钱十文，积福积德！”张婶高声念出，提笔在“功德壁”上端端正正写下“王赵氏”三个小字。那汉子看着母亲的名字上了墙，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搓着手退到一边。
经过分拣、登记，迅速变成“定疆砖”和“火沸汤”，又由胡老刀的人马接力送往南方。银钱的叮当声、算珠的噼啪声、登记造册的唱名声、百姓的议论赞叹声，交织成一曲混杂着烟火气与家国情的交响。
赵府
“啪！”
一只上好的定窑白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赵显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垂手站在下首的赵万贯，手指都在哆嗦：“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小小的食肆都比不过！”
赵万贯肥胖的脸上堆着谄媚又惶恐的笑，腰弯得更低：“父亲息怒！息怒啊！姓林那丫头，背后有世子撑腰，我们…也不敢......”
赵显眼中凶光毕露，“她林晚借着萧珩那黄口小儿的势，弄出个什么‘暖春行动’，收买人心，沽名钓誉！现在满京都都在夸她林晚是活菩萨，骂我们这些正经粮商是喝兵血的蠹虫！她倒是踩着我们的尸骨，把名声和银子都赚足了！”
“父亲说的是！”赵万贯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这‘暖春行动’声势浩大，背后又有镇北王府和楚家那丫头撑腰，明着硬碰硬，咱们怕是…得不偿失。不过嘛…”他脸上浮起阴险的笑意，“她林晚想当菩萨，咱们就让她当不成！”
“哦？你有主意？”赵显眯起眼。
“您想，”赵万贯舔了舔肥厚的嘴唇，“她那‘定疆砖’，主料是什么？豆渣！麦麸！都是最下等的玩意儿！熬出来的黑乎乎一块，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还有那‘火沸汤’，说是防疫，可药是随便能乱吃的？前线将士若吃出个好歹，或者…根本没顶住疫病，这责任，她林晚担得起？镇北王府担得起？”
赵显眼中精光一闪，怒气稍敛，示意他继续说。
“咱们只需…稍稍推波助澜。”赵万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放出风去，就说百味楼以次充好，借灾敛财！那‘定疆砖’用的是发霉的陈豆烂麦，吃多了胀气拉稀，根本顶不了饿！那‘火沸汤’药性混杂，寒热相冲，非但不能防疫，反会催生疫气！再找几个‘苦主’…就说家里男人吃了送来的豆饼，上吐下泻，差点丢了性命！把水搅浑！让那些捐钱捐粮的百姓心生疑虑，让朝廷…不得不查！”
“妙！”赵显抚掌，脸上终于露出狠毒的笑意，“再让相熟的御史，在朝会上参镇北王府一本！将他二人一锅端了！”
百味楼后院
子时已过，暴雨转成了冰冷的牛毛细雨。后院的油布棚下依旧灯火通明，赶制“定疆砖”和“火沸汤”的灶火彻夜未熄。连续数日的高强度劳作，让许多伙计靠着墙根就沉沉睡去，鼾声夹杂在淅沥雨声和锅里咕嘟的熬煮声中。
胡老刀带着几个心腹值夜。他抱着刀，靠在一堆码放整齐、等待明日启运的“定疆砖”旁假寐，耳朵却像猎豹般竖着，捕捉着雨夜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突然！
“嗖！嗖！嗖！”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墙头，落地无声！动作迅捷如电，直扑那几口熬煮着“定疆砖”原料的大灶和旁边堆放的成捆药材！
“敌袭！抄家伙！”胡老刀爆喝一声，如同炸雷！假寐的汉子们瞬间弹起，抄起手边的柴刀、铁棍。
然而对方更快！为首的黑影狞笑一声，手中两个鼓囊囊的皮囊狠狠掷出！“噗嗤！”皮囊在半空中破裂，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肉、粪便和劣质油脂的恶臭液体，如同黑色的毒雨，当头泼向几口滚沸的大锅和旁边小山般的药材包！
“呕——！”刺鼻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几个靠近的伙计被熏得头晕目眩，当场干呕！
“点火！”另一个黑影低吼，手中火折子“嚓”地亮起，就要扔向那被恶臭油脂浸染的药材堆和油布棚顶！
千钧一发！
“找死！”胡老刀目眦欲裂！他根本不顾泼来的恶臭，身形如猛虎般扑出！手中长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不是砍人，而是精准无比地横拍在那点燃的火折子上！
“啪！”火星四溅，火折子被拍飞老远，落入泥水中“嗤”地熄灭！
几乎同时，胡老刀身后的安保队员也动了！两人一组，一人举着沉重的锅盖或木板悍不畏死地挡住后续可能泼来的污物，另一人则挥动铁棍柴刀，狠狠劈向那些黑影的下盘！招式简单，却狠辣有效，全是战场上对付骑兵的绊马索路数！
“咔嚓！”“啊！”腿骨断裂的脆响和惨叫声瞬间响起！
“撤！”为首黑影见纵火不成，又折了人手，当机立断，吹了声尖锐的唿哨，剩余几个黑影毫不恋战，拖着受伤的同伙，如同来时般迅捷地翻墙遁走，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巨大的动静惊醒了所有人。林晚只披了件外衣就冲了出来，看到眼前景象，脸色瞬间煞白，手指紧紧攥住了门框。
“掌柜的…”孙伯看着被毁的心血，老眼含泪。
“人没事吧？”林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心悸，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
“折了两个兄弟的腿，被那帮杂碎用铁尺敲的，阿芷姑娘在包扎了。其他都是皮外伤，熏晕了几个，不碍事。”胡老刀沉声汇报。
这次失手，肯定还有下次。”
昏黄的灯光下，“老刀，你的人，从明天起，三班倒，给我把这百味楼围成铁桶！凡靠近后院的生面孔，先给我拿下再说！孙伯，被污的原料药材，全部深埋！灶台锅具，用滚水加烈酒，熏坏的油布，换新的！”
翌日·京都街巷
“听说了吗？南边送去的豆饼吃坏人了！上吐下泻！”
“真的假的？百味楼弄的那个‘定疆砖’？”
“可不是嘛！我三舅姥爷邻居家的外甥就在南边当兵，托人捎信回来说的！说那黑疙瘩，看着就不像人吃的！”
“哎呀！我还捐了半斗豆呢！这不是造孽吗？”
“还有那药汤！说是防疫，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别病没防住，先把人喝倒了！”
“啧啧，所以说啊，女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就是不行！心是好的，可这本事…差点意思！借机敛财倒是真的，听说那‘功德壁’上刻个名都要收钱的！”
“对对对！沽名钓誉！害人不浅！”
流言如同瘟疫，在昨夜的腥风恶臭之后，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百味楼门前，昨日还络绎不绝的捐赠人流，今日明显稀疏冷清了许多。几个抱着豆子或药材来的百姓，走到门口又犹豫着缩回了脚，脸上带着疑虑和不安。
对面茶楼的雅间里，赵万贯眯着小眼睛，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啜了口香茶。苏清漪倚着窗，望着百味楼那块依旧醒目的“暖春行动”水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