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捏着那三张纸，坐在地上，一直坐到天黑。
周砚回来，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怎么不开灯？」
我把三张纸推过去。
他借着走廊的光看清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彻底凉透的事。
他没有慌。
他一点都不慌。
他只是很疲惫地叹了口气，把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像收一份已经作废的文件。
「你翻我东西。」他说。
「周砚，你写的是纪凝。」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写完就划掉了。」他坐到沙发上，扯松领带，「温窈，人这一辈子，谁心里没埋过一个人？」
「我埋了十年。」
「我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我以为我早就好了。」
「可她回来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她回来，还告诉我她要嫁给别人。」
「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高高兴兴地跟你结我的婚，然后半夜三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做不到。」
「我把婚礼办到全城最风光，办在她头顶上，办到她在二楼都能听见我这儿放的音乐。」
他忽然笑了，笑得特别难看。
「我想让她后悔一次。」
「就一次。」
「她后悔完了，我就死心了。」
「温窈，你等我一个月。就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把这十年埋了，我干干净净地跟你过日子。」
我看着他。
这个我认识了七年、爱了七年的男人。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场苦情戏。
而我是那个买了票进场、中途还得负责给他递纸巾的观众。
「如果她不后悔呢？」我问。
周砚愣住了。
「如果她一点都没后悔，」我说，「如果她压根就没往楼上看一眼呢？」
「你要我等你多久？」
「一年？十年？还是等到你四十岁，突然想起来要给我一个交代？」
他张了张嘴。
我起身去卧室拖箱子。
他把门堵住了。
我推他，他不动。
我把行李箱竖起来砸他小腿，他痛得抽了口气，还是不动。
后来他跪下来了。
一个一米八五的男人，跪在卧室门口，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鞋盒。
「温窈，别走。」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打我，你骂我，你别走。」
他哭了。
周砚哭起来特别难看，肩膀一耸一耸，鼻尖通红，眼泪鼻涕糊在一起。
我七年没见过他哭。
上一次见他哭，是纪凝出国那年，他在医院打点滴，一边打一边掉眼泪，护士都劝不住。
我站在他面前，忽然发现一件让我浑身发冷的事。
他在喊「别走」。
可我分不清。
他喊的是「温窈别走」。
还是「纪凝别走」。
我居然需要去分辨。
需要盯着他的口型，需要听他尾音的调子，需要像做阅读理解一样，去分析一个跪在我面前的男人到底在求谁。
那一刻我没有恨他。
我只是很累。
累到想坐下来。
「起来。」我说。
他抬起脸，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
「我不走。」
我把箱子推回床底。
他扑过来抱我，抱得死紧，下巴抵着我头顶，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我抬着手，悬在半空。
最后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像哄一个小孩。
也像一个人在告别之前，习惯性地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