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死寂，只有柴火偶尔爆开一丝微弱的噼啪，和栓子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苦涩根茎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很快就被更深沉的寒冷和饥饿取代。胃袋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火烧火燎地疼。
陈铁靠着冰冷的土壁，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却不敢真正闭上。脑海里，【积分：9】这个鲜红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神经。不够，什么都做不了。下一次遭遇敌人，他还能有那样的运气吗？还能扣动那仿佛被鬼神附体的扳机吗？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细细密密地爬上脊椎。
他需要积分。迫切需要。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洞口被枯枝勉强遮蔽的缝隙，外面是吞噬一切的黑夜和风雪。落单的鬼子……哪里还有？
老刀忽然动了一下，他也没睡，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扫过洞里每一个人的脸。那目光复杂，有探究，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
“不能这么耗下去。”老刀的声音嘶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栓子快不行了。咱们也快饿死了。”
柱子抬起头，脸上是麻木的绝望：“刀叔，咋办？外面全是鬼子……”
“等死不是办法。”老刀打断他，慢慢坐直身体，后背的伤口让他吸了口冷气，“得弄点吃的，最好……再搞点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去。”老刀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摸回昨天撞上埋伏那地界看看。鬼子打扫战场，说不定落下点啥。就算没有，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逮个落单的。”
“太险了！”二牛急道，“那地方肯定还有鬼子！”
“险也得去！”老刀眼神一厉，“等着就是一起冻死饿死！我脚程快，一个人目标小。”他顿了顿，“家里得留人守着。柱子，你枪法稳，守好洞口。二牛、山猫，照看好栓子。”
他没提陈铁。
“刀叔！”陈铁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我跟你去！我……我眼神好，能帮你望风！”
老刀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狠狠瞪着他：“胡闹！你个小崽子跟去送死吗？老实待着！”
“我能帮上忙！”陈铁倔强地迎着老刀的目光，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不会拖后腿！万一……万一有情况，多个人多份力！”他无法说出积分的秘密，只能拼命争取。
老刀盯着他，似乎在权衡。洞里的空气凝固了。柱子、二牛他们都看着陈铁，眼神里是不解和担忧。
良久，老刀猛地啐了一口：“妈的！你小子……行！跟紧老子，别乱看，别出声，叫你跑就玩命跑！听见没？”
“听见了！”陈铁用力点头，心脏狂跳，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
老刀不再多言，检查了一下腰间刺刀，给水连珠压满仅存的五发子弹。陈铁也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三八大盖，枪机保养过后，似乎确实顺畅了些。
两人悄无声息地拨开洞口的伪装，一前一后，融入了浓重的夜色和风雪之中。
洞外的寒冷瞬间穿透了破棉袄。风雪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脚下是没膝的深雪，每走一步都极其艰难。老刀像一头熟悉山林的老豹，弓着腰，利用一切地形掩护，快速而安静地移动。陈铁拼尽全力跟上，努力模仿着他的动作，肺部像要炸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接近昨日遭遇埋伏的区域附近，老刀猛地蹲下身，打了个手势。
陈铁立刻趴倒，屏住呼吸。
前方隐约有火光闪烁，还有人声！是日语！
老刀示意陈铁留在原地一个小雪坎后面，自己则像幽灵一样向前摸去。
陈铁趴在雪里，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死死盯着前方，手指冰凉地扣在扳机上。积分……积分就在前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前方除了风声和隐约的交谈声，没有其他动静。
突然！
“八嘎！”一声日语的怒骂响起！紧接着是厮打和闷哼声！
打起来了！
陈铁脑子一热，几乎要冲出去！但他记得老刀的命令，死死咬住牙，端起枪，透过雪坎的缝隙，拼命想看清情况。可是黑暗中，只有模糊的影子在晃动，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砰！”一声枪响！是老刀的水连珠！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也响起了三八式步枪的枪声！
“那边！”“敌袭！”更多的日语呼喊声和枪声爆起！火光附近显然不止一两个鬼子！
陈铁眼睁睁看着一个黑影（似乎是老刀）从厮打中挣脱，踉跄着朝他这个方向狂奔而来，身后子弹啾啾地追着他打！
机会！
一个落单的鬼子端着枪，嚎叫着追在老刀后面，距离拉近到了不足三十米！
陈铁猛地半跪起来，枪托死死抵住肩膀。风雪很大，目标在移动，光线极差。但他顾不上了！脑海里那些被灌输的、尚未纯熟的知识本能地驱动着他——估算距离，预判移动，稳住呼吸……
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沉闷。
那个追来的鬼子猛地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击杀敌方士兵一名。评估中……】 【评估完毕。获得积分：12。】 【当前总积分：21。】
冰冷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但陈铁根本没时间体会这来之不易的收获！
“跑！！”老刀嘶哑的吼声已经到了近前，他一把抓住陈铁的胳膊，巨大的力量几乎把他拽倒，“妈的！捅了马蜂窝了！快跑！”
更多的枪声从身后追来，子弹打得周围雪沫飞溅！
陈铁连滚带爬地跟着老刀，玩命地向来路狂奔。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甚至不敢回头看那个被他击倒的鬼子，只知道撒开腿跑，肺叶火烧般疼痛，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
老刀显然受了伤，动作有些踉跄，但速度丝毫不减，对地形的熟悉让他们勉强没有被立刻追上。
一路亡命奔逃，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枪声和叫喊，两人才一头栽倒在一个背风的雪窝子里，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老刀喘匀了气，第一件事就是猛地揪住陈铁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你他妈刚才为什么不跑？！谁让你开枪的？！老子差点被你害死！”
陈铁被他吼得懵了，嗫嚅着：“我……我看他追你……”
“放屁！”老刀低吼，“老子用得着你救？”他嘴上骂得凶，但抓着陈铁衣领的手却在微微发抖，眼神里后怕远远多于愤怒。
他松开陈铁，颓然坐倒在雪地里，撕开肩膀上早已被血浸透的破布，一道深刻的刀伤露了出来。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沾血的日军牛皮挎包，扔在地上：“妈的……就摸到这点东西……差点把老命搭上……”
陈铁看着那挎包，又看看老刀肩膀上狰狞的伤口，再想起自己那得到的12积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12积分，此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良心上。这是他第一次，在清晰的意识下，主动出击赚取的积分。没有侥幸，没有意外，只有冰冷的计算和杀戮。
代价是老刀身上这道深刻的伤口和险些全军覆没的风险。
老刀喘着粗气，拿出急救包里所剩无几的磺胺粉，胡乱撒在伤口上，疼得嘴角直抽搐。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陈铁，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是疲惫地挥挥手：“……算了。没死就行。赶紧回去……这地方不能待了。”
两人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背影消失在风雪弥漫的林海深处。
【积分：21】。数字增长了，却带着一股洗刷不掉的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