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漏了什么。但没错，从上帝视角来看，那一击确实落在了该落下的位置，只是这个不讲常规的对手没有顺着他行动而已。
亚伦像是及早察觉了王应玚的意图，原本要格挡的举剑动作，竟在他认定就位的瞬间顺势向上一滑。这一动，看似让亚伦的身前门户大开，但在与王应玚的目标相悖的情形下，竟是让他这击恰好扑了个空。
而且还不只如此。
剑声霍霍，来不及收招的王应玚斩击已出，迅猛的气劲从亚伦的肩旁呼啸而过，金发随之骤起，默默地还有几缕火星溅落其上，使那丛金黄顿时染上几点焦黑。但他不介意，不只没反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不正常。
虽说与结果无关，但这份定力简直比刚才那巧妙的预判更让王应玚感到吊诡。哪怕是他见过的其他人，甚至某些还是他需要去仰望的存在，也没人能像他那样完全不为所动。
他甚至有种错觉：莫非与自己对敌的这家伙……并不是人类，而是某个从导师的实验室逃出的炼金人偶？
王应玚的脑袋正胡思乱想，但可不会因此分心。不到一秒，他便从愣神中恢复，下意识地侧身，反手就是一劈。
陌生的对手，未知的能力，一般人往往需要试探一番才能寻得对策。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情报的全面与否，几乎就象征着胜率，这情况就算放在菁英群集的学院也不例外。
但王应玚不是，他也知道自己不是。
碾压同侪的实力让他平常根本不需多想：躲开了？那就一剑。挡住了？那也一剑。一剑还解决不了？那就两剑、三剑，总有对方扛不住的时候。
即便是学院里少数能与他匹敌的学生，面对这样的攻势也必须退让、陷入被动，甚至露出破绽。这不是他太过自傲，而是他一路砍出来的结论。
的确，从上帝视角来看，王应玚的做法足以让他横扫绝大部分的对手。但他却没有意识到，这世上还有不少规格外的，即便用「天赋与努力并存」都难以解释的存在，比如某个食量无限，魔力也无限的小怪物——
以及眼前正与他交手的这位，「亚伦」。
亚伦的动作很慢。
这不是他刻意为之，而是他身体素质全面落后于对方的结果。但他却好像没注意到一般，只是让刚才上滑的剑翻了半圈，脚步轻轻向前一踏，就这么朝着王应玚的某个部位划去。
剑锋指向——王应玚的脖子。
……！！
叮。
清脆一响，既象征亚伦的攻击被挡下，却也是王应玚临时反悔的证明。明明没花多少力就把对方震开，他却没有顺势追击，反而抽身一跳，落在了个比开局时还更靠后的位置。
王应玚……退了！？
现场观众愣了好一会，才意会过来这个令人惊异的事实，但他们却没像往常那样惊呼，因为这一切实在发生得过于突然，又十分诡异。
在他们眼中，明明是王应玚夹带极大声势率先出手，却不知为何在即将命中的前一刻反悔，又或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逼退。他竟是硬生生收了攻势，还反过来挡下亚伦那轻飘飘的一剑。是这种程度的诡异与不协调。
但困惑的可不只有他们。
「你……」
王应玚微微调整了站姿，将身躯重新挺直。可以见到，那剑上依旧绽放着点点火光，但他目前是暂时不打算再动手了。这点从他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眼神中便可窥见一二。
「你是真那么自信，还是蒙到的？」王应玚开口问。
「蒙到的。」
「……看起来不像。」王应玚皱眉。
「知道不像你还问？」
啧。
王应玚顿感一阵牙酸，显然是受够亚伦的废话，但碍于心里的好奇又不得不忍受。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腾起的怒气压住才说：「你应该也很清楚，在力量、速度上，你都远不如我，无庸置疑。不只是你基础不足，我甚至没在你身上察觉到多少符文的波动，但……」
「你却能在那么早就判断，你那毫无威胁的攻击会比我先到。不，说是『判断』也太高估了，你几乎是不带犹豫地『认定』了这个事实。是啊，在这里你是死不了，但他们可不介意让你体验一下生命流失的感觉才把你救活，而你就只是为了一次来回的上风？这样子『赌』真的值得？」王应玚言外有音地说着。
「值得？不值得？」
亚伦甚至没有看着对方，他低垂着眼，心不在焉地弹了弹手上的剑，发出「当、当」两声轻响。
「成功了，那就值得。特别还让小哥你这样的人对我唠嗑这么一段，那就不止是值得，甚至可以说是太值了，你觉得呢？」
「……」
「不想说吗？好吧……」知道怎么调戏也就那样，亚伦叹了口气，还颇有种「明明我都顺着回答了，你却不跟上」的悻悻然。「但这可不能怪我，如果你的问题是建立在一个连你自己都不信的前提上，你又怎能期待我好好回答呢？」
王应玚心下一沉。
「我没有赌。」再度开口，亚伦依旧弹着他的剑，语气像在闲聊，「赌的本质，是一种以不确定性为核心、期待以小博大，却将成功依托于机率与运气的冒险行为。」
「但我不是。」
「我不……」
「剑术差的人才会不信。」
亚伦偏偏这时才擡头，脸上闪过一丝讥讽。这小人得志的模样倒是符合他的「年龄」，像极了那些乐于耍嘴皮子的幼稚小鬼。结合那突然又恰到好处的言论，让王应玚的理智线一断——
澎！
他自认冷静非凡，但刚才在剑上爆发的暴躁闷响却出卖了他的内心。他已经察觉到了，不论这家伙是无心还是本性使然，对话只会继续添柴加火，根本无法理清任何事情。
这种人，只有堵上他的嘴，才有空间谈其他的。
那么，就只能先分出胜负后再说了。
「你很自信。」
稍作冷静，王应玚终于开口，语气虽如先前那般平淡，却明显更加冰冷，他仍直视着对方，却不像是对话，倒像是在自顾自地评价，一如对猎物最后审视的静默姿态。
而亚伦呢？仍是摆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贴心地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
王应玚幽幽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动了。
这一次，他的攻势不如先前那般急切，出招收敛，步伐沉稳，乍看甚至能用谨慎形容。但这可不代表他退缩，恰恰相反，压抑住情绪的他剑意反而更加凌厉，更加无坚不摧。
那是他嘴上说着不信，心底却早把原先的立威心态屏除，此时是真真切切地把亚伦当成一个需要战胜的对手看待。
他认真了。
只见一道剑光，如同流星拖尾，从上方斜斩而下，气势不显却带着极强的压迫，几乎要把空间压碎。他的目标不再是亚伦的剑，而是亚伦本身，甚至脑中不断推演后续剑路，意图连对方的退路一并封死。
亚伦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剑的麻烦，在王应玚动身之际便立刻闪身退去，不料却在后者的坚持下拉不开身位。毕竟真要论速度，王应玚甚至比加了轻身的亚伦还快。见这剑未果，他也不再选择近身，而是一记横劈跟上，单纯凭借剑的外围制造压迫。
一寸长，一寸强。这原本是用来形容兵器之间差距的格言，此刻却恰如其分地体现两人对局的现况。
在王应玚过分小心的攻势下，亚伦的生存压力看似大减，实际却因为不存在任何还手之机，只能一退再退。几次交手过后，连一次尝试也没看见，亚伦就被逼至斗技场的边缘，落入与先前的丹恩同样的窘境。
距离败北，仅有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