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桀而言，这里从来都是黑夜的世界。
琊伢的日与夜，以及这由漫长岁月堆砌出的秩序与腐朽，全都浸在黑暗之中。他们于此苏醒、进食、议事与纷争，然后一代代假装血族仍旧强盛。
可他发誓，今夜他看见了光；虽然只有一瞥，但它绝对是存在的。
*
苟延残喘。
桀实在不明白长老们究竟在想什么，他们宁愿以这些荒唐月宴粉饰衰败，也不肯承认血族早已不如旧日。所谓替种族寻回未来，不过是替恐惧披上一层体面外衣。
歪理！
就算借此残存下去，到底又算什么？
空气中散发着人类血液特有的芬芳，柔弱、鲜活，带着尚未被长夜浸透的温度。桀身旁那些自诩高贵的血族已经蠢蠢欲动，他们虽维持着优雅站姿，指尖却早已微不可察地收紧，目光里那点贪婪与欲念远比灯火更早亮起。
今晚又是这种日子，真是无聊、无聊透顶。
若不是父王临终前的托付，他早已离开这座腐朽的王城。比起看他们高谈血统与荣光、在衰败里彼此遮掩，他更乐意亲手撕毁这虚伪的秩序。
竟妄想依靠人类女子挽回血族子嗣的衰退，简直是天方夜谭！
「吾等恭候各位已久了，美丽的人类女子们。」那名以种族延续为己任的长老开口时，桀不耐地吐出一口根本不太需要的空气。声音清亮，语调温雅，可惜内容却全是谎言，像一只华丽空杯。
没看见她们个个颤抖成什么样子吗？白痴。
桀漫不经心地转动视线，原本只打算忍耐到月宴结束。长老们挑人的眼光一向糟糕，总能从人类世界里带回一群外貌尚可、反应却如出一辙的人类女性。她们恐惧时气味尖锐刺鼻，受到牵引后又痴迷得令人发腻，既无趣，也不值得多看。
直到一抹灰色的影子抓住了他的视线。
她刚才……在门开的瞬间，是不是亮了一下？
桀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下一刻，弹指声响起，刺目的水晶灯层层亮开，将那名灰发女子彻底映了出来。
「恭候妳们的驾到，我族未来的夫人们。」
长老话音落下，那群漂亮的玻璃娃娃眼神瞬间便得迷离。恐惧被强制抚平，意志受到牵引，恍惚而甜美的笑容随即浮上她们的脸。她们就这么任由靠近的血族执起手，一对对被带离原处。
人类真是脆弱，尤其是那些内里空无一物的家伙，轻轻一吹，魂便散了，简直连树叶都不如。
然而，那名灰发女子却依旧清醒。
她仍站在原处，灰眸平静地看着周遭的变化。月宴的幻梦像流水般溢满整座大厅，所有人都被水流推向同一方，唯独她像一块冷淡的石头，静静留在水中央。
难道方才那一点光穿透了血族的黑暗？桀几乎要被自己的念头逗笑。
怎么可能？
但他的视线已经离不开她，她的容貌没有特别出众之处，甚至过于工整，像是被谁耐心地将所有棱角修齐。
桀在她的脸上找不到任何一丝情绪，没有恐惧、期待，也没有寻常人类面对血族时的迷乱。那不是镇定，镇定多少会留下用力压抑的痕迹，她更像根本没有把那些情绪接进自己的身体。
她似乎......有点太像血族了。
不，在某些瞬间，她甚至比许多血族更像黑夜里的东西。
既会发光，又没有情绪？这可真有趣。
桀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哦，这可是会让长老们欢欣鼓舞的呢。
他缓缓靠近，步伐放得很轻，却没有刻意隐去存在。起初灰发女子似乎没有察觉，仍把注意力落在周遭那些受到牵引的人类女子身上。片刻后，她终于有了反应，视线极短地掠过大门，又像迟疑着什么似地收回，最后迳自望向窗外。
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今晚是满月。
银白月光越过长窗，落在她灰色的发与苍白侧脸上，使她显得越发不合群。她站在华丽灯火与迷离乐声之中，不像献给血族的祭品，倒像被某种更遥远的东西遗落在此。
不错，很有趣，这已经完全超过点心的等级了。那就来玩玩吧，也省得那群长老继续啰嗦。
桀停下脚步，极其克制地加重了一点视线的力道。
果不其然，她短暂地颤了一下。很轻，若不是他一直盯着，大概会错过。她迟疑地回望，灰眸里没有寻常猎物的慌乱，像是终于注意到有危险靠近，却仍不确定自己是否需要避开。
下一刻，她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这个玩具，他要了。
桀以她看得见的速度大步走去，人群自然而然退开，乐音与低语被压向两侧，长老们的目光也从暗处一寸寸黏了过来。他懒得理会，迳自在灰发女子面前停下，并向她伸出手，把邀请做得无可挑剔。
她垂眼看着他的手，然后，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拒绝，也不像畏惧，她只是安静站着，仿佛不明白这个动作代表什么。
桀短暂地笑了一下，有意思。
他主动执起她纤细的手，在手背落下一个完美而合乎礼节的吻，「请问我有这个荣幸，邀请妳共度晚餐吗，我的女士。」
语毕，他擡起眼，露出足以令大多数人类失神的微笑。
她这才擡眼看他，灰眸安静地停留片刻，却始终没有给出回答。
桀几乎真的要笑出声。等了片刻，他索性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她比想像中更轻，宛若一根羽毛。
骤然离地时，她只微微垂下眼，没有尖叫与挣扎，连惊讶都淡得可怜，只见华丽的衣摆从他臂弯垂落。
桀抱着她，以人类能接受的速度走出大厅。
经过门口时，他心情极好地看见那群长老仍强撑着优雅，眼睛却已不受控制地睁大。方才还运转得完美无缺的月宴，终于被撕出一道不合规矩的裂缝。
呵......几千年以来，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愉快。
既然他们如此热衷替他操心血统、婚配与那套所谓种族延续的未来，那么从今夜开始，他们至少有一个足以闭嘴的对象了。
桀低下头，看向怀中仍旧面无表情的女子。
最初吸引他的，是那一瞬疑似穿透黑暗的微光，以及月宴牵引之下仍旧清醒得异常的灰眸；真正靠近后，那份过分平淡的反应却又让原先的异常多添了几分令人费解之处。
厅外冷风迎面掠来，吹散大厅里过分甜腻的香气。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类，既足以堵住那群老家伙的嘴，又难得勾起了他非得弄明白不可的兴致。
桀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特别送给他的礼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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