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月宴大殿后，王族的魔兽车驾载着他们穿过旧贵族城区与王族故都之间的漫长夜路。车厢外的灯火一重重退去，直到王城的高墙与禁制在黑暗里张开，桀始终没有把怀里的灰发女子放下。
距离她们被带进琊伢，大概已经十个小时了。
他低头打量她，车程未曾让她改变姿势，只有灰发随车身轻晃，偶尔擦过他的手臂。人类的身体脆弱，这么长时间未进食，恐惧与等待足以把大多数人的脸色折磨得难看，可她仍安静得不可思议，被他抱在臂弯里时既不挣扎，也不僵硬。
黑色丝绒晚礼服沉沉覆着她过分白皙的肌肤，明明是最合适月宴的华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莫名呆板，像一件被摆错位置的精致器物。
问题或许不在衣服，而是她那双过于平静的双眸。那里没有羞怯、没有惶恐，甚至没有被陌生血族抱回私人领域后该有的慌乱，于是所有华丽的装饰都被她衬得可笑，连长老们精心安排的月宴都像一场失败的戏。
「桀少主，您这是……？」
一名面色苍白的侍从停在长廊旁。那一瞬的迟疑暴露了他的震惊，语气却仍维持着受训后的冰冷恭敬。
「备膳。」
桀低头看了怀中人一眼，「西餐？」
她毫无波纹的神态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那变化细得像水面被夜风吹皱，他却偏偏看见了。
「清淡些。」他替她补上。
侍者慌乱了约莫一万分之一秒，随即把面具重新戴回脸上，俯身行礼。
「悉听尊命。」
他退下时的步伐比平日更快，显然已在脑中替今晚的王城流言开好了第一条通道。
桀抱着她进入餐厅，越过长桌旁的烛影，将她轻放在刚拉开的椅子上。暗红桌布、银器与烛火交错出的光，反衬着她的灰发、白皙肌肤与黑色丝绒。那一切太过完美，也太过鲜活，像黑夜里被故意摆到他面前的一小簇热源。
他深吸一口气，被满月与饥饿牵动的躁动几乎立刻擡头，眼底浮出的血色又被他硬生生压回漆黑，指尖在桌沿停了片刻，才把那份本能按回更深处。
侍从的脚步很快接近。桀越过长桌，在对面的位置坐下，声音压得低而冷。
「进来，快些。」
餐点转眼便被安静地摆妥。清淡的浓汤、切得细致的面包与温热主菜放到她面前，银器依礼制整齐排列。侍从退出后，桀托着腮看她，微笑得足够温雅，嗓音却因方才压下的本能带着些许低哑。
「请用餐吧，我的女士。妳应该饿了。」
她没有反应。
桀也不急，甚至心情颇好地开始思量该如何处置这份突如其来的乐趣。是干脆把她立为王后，让长老们被自己安排的月宴噎死；还是先把她收进翼下，慢慢欣赏那群老家伙如何面对一个从不亲近任何女子的王族少主，当众抱走一名人类？
没有子嗣又不是他的问题。反正长老们要的是名义、血统，以及足以堵住议事厅的假象，而他只需要一个能让腐败王城难得热闹起来的理由。
很好，就这么办。
正当桀满意地在桌上敲了敲指节，擡眼却发现她仍愣在原处。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食物上，而是定定停在那几组银亮刀叉之间，像在看某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古老符文。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沉默片刻，终于明白她方才为何迟疑－－原来不是怕西餐太腻，而是她不知道如何应对桌上的餐具。
不就是基本的三组刀叉吗？
桀看着她丝毫不受自己情绪影响，仍平静对着餐具发愣，难得感到一阵近乎荒谬的无奈。最后，他只能起身走到她身旁，把那些对她而言显然毫无意义的银器挪开，再将椅子拉近，直接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她依旧没有惊呼，只在位置改变时低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这样是否会妨碍进食。
很好，既然如此，当然只能由他亲自喂。
好在侍从已经退下，可被传音唤来补送温水的那一位，仍被迫在门边看见这幕。他端着银壶的手僵了一瞬，冰冷面具几乎碎得华丽又彻底，最后硬是凭王城侍从的训练把表情压回去，放下水后退得比来时更快。
照那副模样看来，消息传出去的速度必然惊人。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
真正令桀意外的，是这名既会发光——这点他非常坚持——又面无表情的灰发女子，比想像中更难归类。
她被一匙一匙喂完那顿缓慢得离谱的晚餐，吞咽时安静，没有挑剔，也没有多余表情。等桀替她拭去唇边的一点痕迹，正要结束这场荒谬的用餐时，她忽然擡头看他。
「不饿吗？你是吸血鬼吧？」
她问得平静，像只是在确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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