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她朱唇一启一合，桀一时之间竟没能听懂。
那句话在烛光与银器之间安静落下，过了片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她问了什么。惊讶从黑眸深处掠过，很快又被一丝近乎欣赏的兴味压住。
她没有试探，也没有讨好，只是把眼前已知的一切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对她而言再合理不过的结论－－他是吸血鬼，既然自己已经吃饱，那么接下来自然就轮到他进食。
桀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妳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的眼神瞬间疑惑了一下，像不懂这句反问为何被问出口。片刻后，她微微偏头，擡手拨开垂在右肩的灰发，又将礼服肩侧略显拘束的布料向旁拨去，露出靠近颈肩的一小片肌肤。
动作干净、平静，没有半分引诱意味，她只是极其认真地把自己判断出的「食物」交到他面前。
那份理所当然反而比任何恐惧都更令桀震惊，他甚至能从她澄澈的灰眸中，看见自己一瞬间没有掩住的错愕。
随即，桀浅笑了一下，「用不着这么麻烦。」
他直接将她抱起，穿过王城层层长廊与拱门，黑曜石阶在脚下延伸，沿途侍从无声地退避；她仍安静待在他怀里，没有询问目的地，也没有因四周愈发幽暗而显露出不安，仿佛他只是把她从一张椅子移到另一张椅子，而不是带她进入王城最深处的私人寝殿。
随着沉重门扉「碰」的一声在身后阖上。
房内的所有光线立刻被漆黑迫不急待地吞杀，宴会的乐声、侍从的脚步与廊外的风声全被隔绝在门外，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与心跳。
那一下又一下的声音太过清晰。
桀将她猛地按在床上，俯身逼近，威胁似的将她的后颈向上擡，他的犬齿在她颈侧近处停下，没有真正刺入，只以危险得足够明白的方式擦过皮肤，留下淡淡的压痕。
「这下懂了吗，人类？」他的嗓音渐转为低哑，「这可不是好玩的。」
掌下的她是温热的，规律的心跳推动着鲜活血液，在薄薄皮肤之下缓慢流动。那声音一下一下地撞进桀的感知，也撞进被满月与长久饥饿撩起的血脉深处。
犬齿不受控制地伸长。
桀压住呼吸，也压住喉间愈发强烈的干渴。只要再靠近一点，便可真正进食；可这名人类太脆弱、太安静，也太奇怪。奇怪到他在真正尝到她的血之前，竟先产生了迟疑与保留的念头。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更不知道那个主动将颈肩露出的动作，会把一名饥饿的血族逼到了怎样的边界。
她甚至没有因他的逼近屏住呼吸，肩颈也没有因为他警告而因此绷紧；除了随呼吸起伏的细微动静，她几乎仍然像在餐桌前般平静。
咚咚。
咚咚。
她的心跳仍旧平稳。
正当桀艰难地与本能僵持时，却忽然发觉不对——等一下，这过分规律的心跳是怎么回事？
他猛然松手，直直地望向她。
璐被放开后仍躺在原处，灰眸清澈、木然，却充满生命力地回望他。里面没有畏惧，没有被威胁后应有的惧怕；甚至因为他突然停下，眼神中反而浮出一点微弱疑惑，像是在无声地询问——为什么？
她明明知道他的身分，明白自己是人类，也明白她之于我就像是狩猎者与猎物般。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能毫无畏惧地看着他？可那双眼依旧清澈，像一面从未学会恐惧的湖。
桀不懂，真的不懂......
若她只是迟钝，身体也该记得逃避；若她是在伪装，心跳也不可能毫无破绽。可是她既没有逞强，也没有在等待反击，只是把他的停顿视为一个需要理解的变化。
混乱很快转为烦躁，桀擡手释出一道足以令普通人类立刻沉睡的意志震荡，想让她尽快安静，也让自己暂时摆脱那道视线。
那股力量无声地掠过她的意识，他随即松开手，背过身去，试图用这片刻安静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可数息过去，那道淡淡的视线仍旧落在背后。
桀眉心微动，猛然回头，她竟然还醒着？
不只没有陷入沉睡，还在他松手后自行撑坐起来。黑色晚礼服的肩侧因先前拉扯滑低了些，她却毫无自觉，只把散落的灰发拨到一旁，目光笔直而明亮地望着他。
桀盯着她，一时没有动。
方才施展的，是血族最基础、也最可靠的催眠术。血统愈纯，力量愈强；而他身为王族嫡长子，这道意志震荡明明足以让普通人类，甚至是血族在瞬间失去意识。
但刚才那道意志震荡却没有遭到任何抵抗或者反弹，甚至没有引起任何可察觉的波动——只是单纯的失去了作用？
月光落在她脸上，使璐显得更苍白、安静，又荒谬地干净。
这怎么可能，他的催眠竟然失效了？
桀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第一次无法确定自己面对的是过分脆弱的人类，还是某种披着人类外形、却连血族力量都无法撼动的异常。
像是这样仍不够，她偏了偏头，带着那份始终无法解析的疑惑，平静开口。
「……原来你并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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