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品案收网后的第四天，临市刑侦支队终于褪去了连日来的紧绷，难得恢复了朝九晚五的正常节奏。
办公室里少了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急促的脚步声，多了几分难得的平静。
陈正阳趁着这间隙，将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案卷、报表逐一梳理归档，彻底清空了积压许久的工作。
他细心地给办公桌上的鱼缸换了新水，将窗台上摆放的十二个刑侦主题迷你模型逐一擦拭打蜡，指尖拂过冰冷的模型外壳，心底却依旧悬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
鱼缸里，母鲫鱼带着一窝针尖大小的鱼苗占据了整片水域，每次投喂鱼食，密密麻麻的鱼苗便疯了似的往上窜，争抢间搅得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透着一股鲜活的生机。
可陈正阳看着这一幕，眉头始终微蹙，总觉得这份平静之下，藏着未曾浮出水面的暗流。
第五天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办公室，陈正阳正低头翻看一份社区警务月度总结，指尖刚划过一行数据，办公室门便被急促敲响。
不等他应声，秦海川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传来的传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陈支队，城南派出所刚转上来的案子，您务必看一下。”秦海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沉重，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将传真递了过去。
陈正阳接过传真，目光快速扫过纸面，那是一份治安案件初步处理记录，字里行间的血腥与诡异，让他原本放松的神情瞬间紧绷。
三天前夜里九点多，城南老旧小区阳光家园内，一名年轻女子下班回家，行至小区花坛拐角处时，遭一名陌生男子从背后突袭。
男子手持一把十厘米长的单刃刀，连捅女子七刀，刀刀伤及要害，女子当场倒地身亡，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救。
凶手作案后并未逃离，反而站在原地神色漠然，被闻讯赶来的小区保安与热心群众当场制服，直接扭送至城南派出所。
可审讯环节，却出现了极大的蹊跷。被抓获的男子名叫王海，三十四岁，面对民警的讯问，他全程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
一会儿声称自己被外星人植入芯片，身体不受控制；
一会儿又咬定受害者是他前世索命的仇人，自己是正当防卫；
没过多久又捂着头嘶吼，说自己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对行凶过程一无所知。
城南派出所民警察觉异常后，第一时间调取了王海的背景资料，结果令人错愕：
王海有长达十五年的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病史，五年前病情加重，先后三次入住精神病院接受强制治疗，最近一次出院是在一年前，出院时病情看似趋于稳定，但需长期服药控制。
其家人供述，王海近两个月私自停药，情绪愈发暴躁怪异，三天前趁家人不备偷偷离家，家人四处寻找无果，没想到竟闹出了人命。
陈正阳看完传真，将纸张轻轻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所以派出所的结论是，他精神病发作，无需承担刑事责任，直接走强制医疗程序结案？”
秦海川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无奈与不忍：
“精神鉴定报告已经由市精神病院出具，明确认定王海作案时处于急性发病期，完全丧失辨认与控制自身行为的能力，依法无刑事责任能力。派出所已经走完内部流程，就等上报后启动强制医疗，案子就算彻底了结了。”
“受害者身份查清了吗？”陈正阳抬眼，声音压得很低。
“受害者叫苏晓，年仅二十六岁，市区一家少儿培训机构的语文老师，性格温柔，待人亲和，在家长和学生口中口碑极好。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都是普通工厂职工，还有半年就到退休年龄，原本盼着安享晚年，没想到遭遇此横祸。”
秦海川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今天上午，苏晓的母亲去派出所领取死亡通知书，看到女儿名字的那一刻，当场哭晕过去，抢救过来后又几次昏厥，白发人送黑发人，整个人都垮了。”
陈正阳陷入沉默，办公室里只剩下鱼缸里水流轻微的声响。
他懂法，也认同法律对精神病患者犯罪的相关规定，可心底那股莫名的违和感却愈发强烈，如同鱼刺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真正处于急性发病期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思维是彻底混乱的，言行毫无逻辑可言，可王海的“语无伦次”，却透着一种刻意的、有迹可循的伪装，像是提前编排好的谎言，看似混乱，实则步步都在为自己开脱。
“把这个案子的全部案卷调过来，我要逐页审查。”陈正阳忽然开口，语气坚定。
秦海川顿时一愣，满脸不解：“陈支队，这案子已经定性结案了，精神鉴定报告具备法律效力，咱们再介入，不合流程啊？”
“合规结案，不代表就是真相。看看案卷，不犯法。”陈正阳没有多余的解释，眼神里的执着不容反驳。
秦海川见状，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前往档案室调取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