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再次恢复安静，陈正阳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法律是公平的标尺，可这标尺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就会成为逃脱制裁的保护伞。
他不敢去想，若王海是刻意伪装精神病，借病史逃脱法律制裁，那苏晓年轻的生命、苏晓父母破碎的晚年，该如何讨回公道？
那对年迈的父母，失去了唯一的女儿，若是连凶手都能逍遥法外，他们往后的日子，该活在怎样的绝望之中？
下午四点整，厚厚的案卷被送到陈正阳办公桌上。
现场勘查记录、尸检报告、证人证言、审讯笔录、初次精神鉴定报告，每一份材料都装订整齐，却藏着触目惊心的血腥与疑点。他翻开第一页，是苏晓的生活照：
女孩留着一头柔顺长发，圆脸，笑起来脸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站在一棵金黄的银杏树下，身着白色毛衣，眉眼弯成月牙，满眼都是对生活的热爱与憧憬。
陈正阳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画面，才缓缓翻到下一页。
案发现场的照片拍摄于深夜，小区路灯昏暗，画面里大片刺目的血迹从小区通道一直蔓延到花坛台阶旁。
苏晓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衣衫被刀刃割裂得破烂不堪，浑身被鲜血浸透，原本鲜活的生命没了半点气息，与照片里的明媚模样判若两人。
继续往后翻，是王海被制服后的现场照片。
三十四岁的男人，身形瘦长，脸色苍白，眼神看似涣散，可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极难察觉的笑意，被众人按在地上时，他没有行凶后的慌乱、恐惧，也没有精神病患者的狂躁，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一种笃定自己不会被追究责任的淡然。
陈正阳的目光在那抹隐晦的笑容上定格了数秒，心底的怀疑愈发深重，随即翻开审讯笔录。
民警：“你叫什么名字？”
王海：“我叫……我忘了，我是太阳，我从太阳上来，你们不能抓我。”
民警：“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你持刀杀了人。”
王海：“杀人？我不记得，我有病，我有精神病，杀人不犯法的，你们放我走。”
看到“杀人不犯法的”这一行字，陈正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一个真正陷入精神病发作状态、思维完全混乱的人，怎么可能在胡言乱语之间，精准说出这条法律规定？
怎么可能时刻记得拿自己的病史当护身符，所有的疯言疯语，都围绕着“我有病，我不用担责”这个核心？
这根本不是发病，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伪装！
陈正阳合上案卷，闭上双眼，在心底默念：【微尘鉴真术，激活。】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极其清晰的感知涌入脑海——
王海的精神世界里，没有精神病患者的混沌、狂乱，反而像被一层细密的、刻意编织的迷雾包裹，迷雾之下，是冷静的算计、刻意的表演，还有一丝逃脱制裁的窃喜。
那是一种极度清醒、极度冷血的刻意伪装，没有半点精神失常的痕迹。
“他在装病。”陈正阳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满是冰冷的笃定，随即拿起电话拨通秦海川的号码。
“王海的家人情况，立刻核实。另外，他目前有没有委托律师？”
“他父亲早年病逝，母亲得知他杀人后，急火攻心突发脑溢血，现在还在市立医院重症监护室，无人过问他的事。按照流程，强制医疗程序无需辩护律师，直接由法院审批即可。”秦海川快速回应。
“立刻给他指派一名法律援助律师。”陈正阳语气果断。
“不是为他辩护，而是全程监督强制医疗审批流程，盯紧他的一举一动。法院审批前，他会被临时羁押在市精神病院，我要确保他在里面的每一个行为，都被全程记录，不能给他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秦海川心头一震，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陈支队，您真的确定他是装的？这可是推翻官方精神鉴定，一旦出错，咱们要承担很大的责任。”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把伪装做到了极致，却忘了，太过刻意的表演，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陈正阳沉声说道。
秦海川不再犹豫，立刻挂电话落实安排。
陈正阳站起身，走到窗台边，窗外的桂花香气飘进办公室，甜腻的味道却让他觉得压抑。
他又想起苏晓那张明媚的照片，想起她母亲哭到昏厥的模样，想起那个破碎的家庭。
二十六岁，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纪，有热爱的工作，有可期的未来，却被一场刻意的伪装夺走生命，若是不能还原真相，他这身警服，穿得于心不安。
如果王海的精神病是假的，他就算拼尽一切，也要撕下这张虚伪的面具，让凶手付出应有的代价，给苏晓和她的父母，一个迟来却绝不缺席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