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阳靠在椅背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戏台上的杨玉环，喝了假酒，假醉。戏台下的沈晚亭，喝了真毒，真死。
她的人生和她的戏，在这一刻合二为一了。
“保温杯是谁带来的？”
“周志远。他说是他妈炖的银耳汤，用保温杯装着，在开场前送到后台的。”
“周志远的母亲呢？”
秦海川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调来的资料。
“周志远的母亲叫王桂兰，六十三岁，退休前是临市中医院的药剂师。她在中药房干了三十多年，对中草药非常熟悉，尤其是乌头、附子这类有毒中药。”
“她知道乌头碱的提取方法，知道致死剂量，知道怎么让人死得不留痕迹。而且——”
秦海川翻了一页，“王桂兰一直不喜欢沈晚亭。她觉得沈晚亭是戏子，配不上她儿子。沈晚亭和周志远结婚的时候，她没有去参加婚礼。”
陈正阳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药剂师。
乌头碱。
不喜欢的儿媳。
分居。
离婚。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飞速旋转、碰撞，像一幅正在被打乱的拼图。
“王桂兰现在在哪？”
“在她自己家里。我们已经派人去请了。”
陈正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沈晚亭化妆镜后面那张纸条：“我等了你二十年，你没有来。我不会再等了。”
那是谁写的？
是沈晚亭自己写的吗？
她等的是谁？
是周志远吗？
是另一个她爱了二十年却始终没有来的人吗？
还是她在等自己的解脱？
这张纸条和她的死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但他会找到。
下午两点，王桂兰被带到了市局。
她是一个瘦小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
她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风吹不弯的老竹子。
陈正阳在她对面坐下。“王桂兰，昨晚你炖了银耳汤，让你儿子送去给沈晚亭喝，是吗？”
“是。”王桂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银耳汤里，除了银耳和冰糖，你还放了什么？”
王桂兰看着陈正阳，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什么都没放。就是银耳和冰糖。”
“银耳汤里检出了乌头碱。沈晚亭不是死于心脏骤停，她是被乌头碱毒死的。”
王桂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乌头碱？那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陈正阳看着她，共情之眼和真相之眼同时激活。
墙。
一堵很厚的、被精心建造的墙。
墙的后面有恐惧，有紧张，还有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扭曲的、病态的“正义感”。
她觉得她做的是对的。她觉得沈晚亭该死。
她觉得沈晚亭配不上她的儿子，拖累了她的儿子，毁了她儿子的生活。所以她杀了她，用一个中药师最擅长的方式。
“王桂兰，你在中医院药房工作了三十多年，你知道乌头碱是什么，你知道怎么从乌头里提取它，你知道多少剂量能致死，你知道怎么让人死得看起来像心脏病发作。你也知道，沈晚亭的胃内容物、酒杯、保温杯里，全都检出了乌头碱。”
王桂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她不该嫁给我儿子。”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正阳没有说话。
“她是个戏子，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和男人勾勾搭搭。我儿子是个老实人，管不住她。”
“她还想离婚，想把我儿子甩了。我儿子为了她，茶不思饭不想，瘦了二十斤。她不配。”
“所以你杀了她。”
王桂兰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但那些泪没有落下来。
“我只是想教训教训她，让她生一场病，让她知道戏子就是戏子，别想骑到别人头上。我没想杀她。我放的不多，我也不知道怎么会……”
陈正阳看着她，共情之眼检测到了一团混乱的、矛盾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光晕。
她真的没想杀她吗？
还是一个在中药房里工作了三十多年的药剂师，会不知道乌头碱的致死剂量？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晚亭死了。
死在戏台上，死在杨玉环的醉态里，死在一碗加了乌头碱的银耳汤里。
“王桂兰，你被捕了。”
王桂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手铐铐住的、曾经抓过无数中药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双手在中药房里工作了三十多年，抓过无数救命药，也抓过一味致命的毒。
她被带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正阳站起身，走出审讯室。秦海川在走廊里等着他，递过来一杯咖啡。
“陈支队，案子结了。”
“结了。”
“那您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陈正阳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因为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那张纸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再次看了一遍。
“我等了你二十年，你没有来。我不会再等了。”
字迹娟秀，像女人的笔迹。沈晚亭的笔迹吗？
他让秦海川找来了沈晚亭以前的字迹对比——不一样。
这张纸条不是沈晚亭写的，是另一个女人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