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支队，”
秦海川忽然开口，“后台那几块化妆台，每张台子的镜子后面都有一个凹槽。沈晚亭那张台子的凹槽里塞着这张纸条，别的台子的凹槽里呢？我们没查。”
陈正阳猛地放下咖啡杯。“走，回戏台。”
永和戏台还封着，警戒线在风中微微飘动。
陈正阳和秦海川穿过警戒线，走上舞台，走进后台。
化妆间里的东西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三张化妆台，三面镜子，三把椅子。
陈正阳走到沈燕秋的化妆台前，伸手摸了摸镜子背面。
镜框的背面有一个凹槽，和沈晚亭那张台子一模一样。凹槽里塞着一张纸条。
他抽出来，展开。
“我等了你二十五年，你还是没有来。我把青春都给了你，你给了我一地鸡毛。”字迹和沈晚亭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走到第三张化妆台前，那是剧团另一个演员的台子，一个叫林小禾的年轻花旦。
镜框背面也有一个凹槽，也有一张纸条。
“我等了你十八年，你来了，又走了。我不会再等你了。”
三张纸条，三个女人。
沈燕秋，沈晚亭，林小禾。
三个不同年纪的女人，三段不同的等待，三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陈正阳把三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
字迹相同，纸张相同，墨水相同。是同一个人写的。这个人不是沈晚亭，不是沈燕秋，不是林小禾。
是第四个人。
这个人藏在她们中间，把纸条塞进她们化妆台的镜框后面，等着某一天被人发现。
陈正阳拿起手机，拨通苏棠的电话。
“苏棠，后台化妆间里三张化妆台的镜框后面，我们发现了三张纸条。你让人提取一下纸条上的指纹和DNA，看看有没有和剧团的人匹配的。”
苏棠应了一声，挂了电话。陈正阳站在化妆间里，看着那三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像一具被遗弃在舞台上的木偶。
他想起沈晚亭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观众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她躺在台中央，凤冠歪在一边，玉带散了一地。
她的嘴唇在微微动着，没有声音。
他当时站在台下，没有听到。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些嘴唇的动作，不是在唱戏，是在说——妈妈，我等了你二十四年，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纸条上的字迹是一个女人的，不是沈晚亭的，不是沈燕秋的，不是林小禾的。那会是谁的？
陈正阳走出后台，站在舞台上。
舞台空荡荡的，道具已经撤了，背景布还挂着，上面画着百花亭的夜景。
他站在舞台中央，抬头看着头顶那盏孤零零的灯，灯光白得刺眼。
“陈支队，”
秦海川从后台跟出来，“纸条上的指纹和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不是沈燕秋的，不是林小禾的，也不是沈晚亭的。是一个叫刘芳的女人——沈晚亭的亲生母亲。”
陈正阳转过身。
“刘芳？沈晚亭的母亲？她不是……沈晚亭的父母不是早就离婚了，母亲改嫁到外地了吗？”
“那是沈燕秋告诉所有人的版本。事实是——沈晚亭的生母刘芳没有改嫁，她一直在临市，一直在戏台附近。”
“沈晚亭六岁被送进戏班之后，刘芳每个星期都会来戏台看她，远远地站在老槐树后面，等沈晚亭练完功、下了课，她才走。沈晚亭不知道她在。她以为她没有妈妈。”
陈正阳沉默了。
“她从来没跟沈晚亭相认过？”
“没有。沈燕秋不让。沈燕秋说，刘芳是个疯子，有精神病，不能让她接近沈晚亭。但我们在精神病院的档案里查到了刘芳的就诊记录——她没有精神病，她有抑郁症。因为失去了女儿，抑郁了二十四年。”
陈正阳站在舞台中央，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树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块被踩得很实的泥土。那是刘芳站了二十四年的位置。
她站在那里，看着女儿从六岁长到二十四岁，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一个女人的过程。
她看着女儿学戏、练功、跑龙套、唱主角，看着女儿恋爱、结婚、闹离婚、分居。
她看着女儿在那盏灯下，唱了最后一句，倒下了。
她亲眼看着女儿死在她面前。
那些纸条是她写的。
她等了二十年，她没有等来女儿认她。她等了二十五年，她没有等来女儿喊她一声妈妈。
她等了十八年，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把纸条塞进镜框后面，是希望有朝一日，有人能看见，能替她告诉女儿——“你的妈妈一直在等你。”
但太晚了。
女儿已经听不见了。
陈正阳走下舞台，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树根处有一个小小的、用石头围成的圈，圈里放着几朵已经枯萎的花。
花的旁边，是一张被雨打湿的、已经模糊了字迹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六岁的沈晚亭。
是刘芳最后一次抱她的时候，用手机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