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阳决定去育英中学走一趟。
他没有穿警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像一个普通的家长。
他在校门口等着，等到了中午放学，等到了那个穿着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周志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瘦长脸，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和经过的学生打招呼，和同事点头示意，在校门口停下来和一个家长聊了几句，然后拐进了对面的小区。
陈正阳跟了上去。他没有跟得太近，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周志进了单元门，上了楼，脚步声在三楼停了下来。
开门、关门、锁门。
一切正常。
陈正阳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又像是某种动物特有的腥臊。
这味道从三楼的窗户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墙壁往下流，在单元门口汇聚成一团看不见的雾。
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仔细嗅了嗅那团味道。不是垃圾的馊味，不是死老鼠的臭味，是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陌生得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气味。
他站起身，离开了。
回市局的路上，陈正阳接到了苏棠的电话。
“陈支队，赵大强的车辆轨迹查到了。他在失踪前一周，连续三天晚上去了同一个地方——育英中学对面的那个老小区，也就是周志住的那栋楼。车在小区门口停了大概半小时就开走了，没有过夜。”
“他每天都是那个时间去的？”
“对，晚上九点到九点半之间。三天，都是这个时间段。”
陈正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人连续三天在同一时间段去同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差不多，然后离开。这不是偶然路过，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有规律的行为。
赵大强在找周志，但周志不让他进门，或者门开了，但他们谈的事情谈不拢，赵大强只能离开。
三十万现金，三天上门，一个中学老师，一个装修包工头。这些碎片之间，缺了一条线。一条能把它们全部串起来的线。
秦海川查到了那条线。
他在翻查周志的网购记录时，发现了一个异常——周志在过去三年里，陆续从网上购买了一些东西：恒温器、过滤器、大型玻璃钢水箱、加温灯、紫外灯、温控开关。
这些设备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明确的用途——爬行动物饲养。
而且不是养一两只小蜥蜴那种业余爱好者的配置，是养大型、需要严格控制温度和湿度的爬行动物所需要的一整套专业设备。
陈正阳让秦海川查了一下周志名下有没有饲养大型动物的许可证，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许可证，没有报备，没有任何合法的饲养记录。周志在养一种大型爬行动物，养了至少三年，但没有任何人知道。
那些深夜从周志家里飘出来的腥味、赵大强连续三次上门、三十万现金、一个被反复拨打的号码——所有的碎片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旋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在了一起。
陈正阳拿起电话，拨通了苏棠的号码。“申请搜查令，明天一早，我们去周志家。”
第二天上午，阳光很好，但周志家的窗户依然拉着窗帘，阳台上那几个大号的收纳箱在阳光下泛着深色的光泽。
陈正阳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周志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见陈正阳，看见他身后那些穿着制服的人，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紧张。
“周老师，我是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陈正阳。这是搜查令，我们需要对你家进行一次搜查。”
周志侧身让开了门口。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课堂上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请进。”他说。
陈正阳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教书育人”，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电视柜上放着一排学生的毕业照。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一个藏了三年秘密的人的家。但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比在楼下闻到的更浓，更腥，更沉。
苏棠带着技术队员开始搜查，陈正阳跟着周志走进了阳台。
阳台上并排放着五个大号的塑料收纳箱，盖子盖得很严实，每个箱子的侧面都连接着恒温器和过滤器。
陈正阳蹲下身，打开了一个箱子的盖子。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有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和一团暗色的、已经无法辨认形状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那团东西上停了一下，然后认出了那是什么——一只手。
不是人的手，是某种动物的前肢，已经被水泡得发白，指甲脱落，骨节分明。
他盖上盖子，站起来，看着周志。“周老师，这是什么？”
周志站在阳台的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