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连苏棠手里的取样工具都停了一下。
秦海川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的录音笔差点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着周志，看着他平静的、无波无澜的脸。
“你养鳄鱼？”
“尼罗鳄，三条。”
周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回答学生的问题。“大的那条两米三，另外两条小一点。养了快三年了。”
“你有许可证吗？”
“没有。”
“你知道养鳄鱼需要许可证吗？”
“知道。”
陈正阳看着他，共情之眼的金色光晕在他周围缓缓流动，检测到一团灰色的、冰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冻住了的情绪光晕。
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是一种接近于机械的、程序化的、像是已经排练过无数遍的平静。
“周老师，赵大强你认识吗？”
周志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但那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几乎无法捕捉。
“认识。三年前学校的生物实验室翻新，他是施工方。”
“他失踪前一个月，来找过你三次。每次都是晚上九点到九点半之间。他来找你做什么？”
周志沉默了大概有两三秒。“他来找我借钱。他说他做生意赔了，急用钱，想跟我借三十万。我没借。”
“他没借到钱就走了？”
“对。”
陈正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走进卧室。
床头的《动物行为学》还翻着，停在“鳄目”那一章。
他拿起书，翻到那一页，页边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尼罗鳄，消化周期十五至二十天，骨骼不消化。”
那行字很小，写得很轻，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但陈正阳看见了。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他走出卧室，走到阳台上，蹲下身，打开第二个收纳箱的盖子。
水很浑，能见度极低，但他看见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白色的、像是某种骨骼的东西沉在箱底。
他盖上盖子，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周志。
周志还站在阳台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无波无澜的表情。
“周老师，那三条鳄鱼现在在哪？”
周志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卖了。上周刚卖掉的。买家是外地的，开车来拉走的。”
“买家是谁？”
“网上找的，不知道名字。”
“赵大强的三十万，和你的鳄鱼有什么关系？”
周志抬起头，看着陈正阳，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像是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空气的解脱。
“陈支队，你猜到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正阳没有说话。
周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每天在黑板上写字、在实验台上做演示的手，此刻放在身体两侧，微微颤抖着。
“赵大强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知道我养鳄鱼，知道我没有许可证，知道这些鳄鱼如果被查到，我会坐牢。他来找我，不是为了借钱，是来要钱的。三十万，封口费。他说如果我不给，他就去举报。”
“所以你杀了他。”
周志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
“我没有想杀他。我只是想吓吓他。我让他来家里谈，把鳄鱼给他看。他吓坏了，往后退，摔倒了。后脑勺磕在水箱的角上，流了很多血。我蹲下去看他，他已经不动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我想，不能报警。报警我就完了，我这辈子就完了。我把他的衣服脱了，把他的手机和钱包烧了，把他的身体扔进了水箱。”
“鳄鱼吃了他。”
周志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吃得很干净。十五天之后，水箱里只剩下骨头和头发。我把骨头捞出来，装在袋子里，放在……放在一个地方。”
“放在哪？”
周志睁开眼睛，看着陈正阳。“在学校的生物标本室里。我把他的骨头和那些教学用的骨骼标本混在一起，没有人能认出来。”
秦海川站在门口，手里的咖啡杯掉在了地上。
陶瓷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苏棠从阳台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的东西。
陈正阳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周老师，你把一个人的骨头，和教学标本放在一起？”
“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些标本放在那里十几年了，从来没有人在意过。”
陈正阳缓缓呼出一口气。“还有其他人吗？”
周志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有。”
陈正阳的手指微微收紧。“几个？”
周志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胸口。“三个。赵大强是第三个。第一个是两年前，我一个学生的家长。他发现了我养鳄鱼的事，来勒索我。”
“第二个是一年前，我一个同事。他无意中看到了我网上的购买记录，猜到了。他来找我，说他不会举报，但需要我帮他一个忙——帮他做一个假的动物标本。我做了，但他没有守信用，他还是来要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