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靴碾过最后一级宫阶时，长街尽头的阴影里骤然涌出百余名玄衣人影。
除魔司的绣春刀斜挎腰间，墨色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恰似当年他作为“待女之子”被拖拽出宫时，天边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乌云。
为首的统领攥着刀鞘的指节泛白，眼底是揉碎的恐惧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们亲眼见御林军冻成冰雕，亲见那号称“皇城屏障”的九龙镇天阵外层，在对方指尖寒气里如枯叶般碎裂，可腰间令牌硌着掌心，老皇帝“死亦不退”的密令，仍像当年宫人们嚼舌根时的碎语“那宫女的贱种也配称皇子？”尖锐地烫着耳膜。
“七……七殿下！止步！”统领喉结狠狠滚动，硬生生将“仙师”二字咽回肚里。
他早年在御马监当差时，曾见过这个宫女所生的皇子，被几位嫡出殿下推搡着踩进泥里，那时这称谓还带着三分轻贱，如今却只剩颤栗。
百余人齐齐抽出绣春刀，刀锋映着残阳，在身前织成一道细碎的光墙。
这光墙挡不住强敌，倒更像给他们自己壮胆的幌子，就像当年宫人们聚在廊下，看着他赤足踩过积雪时故意提高的音量：“看那贱种，连双鞋都没有！”
尧舜问天脚步未顿，臂弯里的知二气息愈发微弱，指尖裹着的暖光忽明忽暗，像极了当年冷宫偏殿里，母妃临终前那盏连灯油都舍不得多添的烛火。
那时老皇帝只随手扔了颗粗劣的培元丹，连凡俗武者都不屑吃的丹丸，是母妃咽气前唯一的“恩赏”。
他扫过那百余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身影，周身气息骤然升腾：冰蓝色寒气裹着淡金色元气如海啸般向外碾压。
最前排的卫士只觉膝盖一软，绣春刀“当啷”落地，人已不受控地跪伏在青石上，额角冷汗瞬间浸透衣领。
他们跪的哪里是强敌，分明是那位当年连御花园石凳都不配坐、母妃下葬时连块木牌都嫌费料的七殿下。
身后人还想往前涌，尧舜问天右手已虚虚按下。
汇聚的元气如无形巨掌拍落，百余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齐齐翻着白眼昏死过去，绣春刀散落一地，与冻僵的御林军相映，在长街上铺出一片死寂。
他抬脚越过昏沉的人影，冰靴踩在金砖上的声响，比当年被太监拖拽着走过宫道时更沉、更冷。
那时他赤着脚，石子硌得脚心淌血，太监的踹击落在后背：“贱种走快点！脏了陛下的眼！”也没人肯递一双鞋，只因为他是“宫女的儿子”。
不多时，朱红宫墙已撞入眼帘。
墙下几百名精锐军人列成方阵，见他走来，齐齐举起鎏金令牌。
令牌上九龙纹路骤然亮起，金光顺着地面蔓延，在宫墙外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光罩，正是威力倍增的九龙镇天阵。
这阵法曾是皇家骄傲，当年几位嫡兄炫耀着讲解它的威力时，还故意撞开身边的他，讥讽“你这卑贱身子，不配听这等皇家秘事”，如今却成了老皇帝苟延残喘的挡箭牌。
阵法威压实打实落在身上时，尧舜问天的脚步终于微顿。
他抬眼望着那道金光熠熠的屏障，指尖戒指忽然泛起暖意，尧武帝君的声音在戒指中响起：“他们明知拦不住你，为何还要硬守？”
尧舜问天低头看着臂弯里脸色苍白的知二，又抬眼望向金銮殿的方向。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意里掺着对自己的嘲讽。
嘲讽当年那个因出身而自卑躲闪的小皇子，也掺着对母妃的悲戚：“明知守不住还要守？不过是那老东西，怕我这‘宫女之子’，取了他的性命罢了。”
话音落时，他周身寒气再次暴涨，冰煞神剑“嗡”地挣脱剑鞘，寒芒直刺金色阵罩。
冰煞神剑的寒芒撞上金色阵罩的刹那，脆裂声如惊雷炸响在宫墙之下。
金光如蛛网般崩碎，数百名精锐军人齐齐喷血倒飞，鎏金令牌滚了满地。
尧舜问天收剑入鞘，冰靴踩着碎裂的光屑，抬手推开朱红宫门。
宫门“吱呀”洞开，殿宇间竟静得落针可闻。
不见宫人往来，也无侍卫值守，只有廊下积了薄尘的宫灯在风里轻晃，衬得这曾喧闹的皇城像座死寂的囚笼。
他抱着知二稳步前行，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在空荡的宫道里撞出冷硬的回音。
当年他缩在冷宫偏殿啃冷饭时，曾听见这里的丝竹声顺着风飘进来，扎得人耳心疼。
一路径直走到金銮殿外，殿门紧闭，连檐角的龙铃都敛了声响。
尧舜问天指尖凝起一缕寒气，将门扉“砰”地震开。
只见殿内龙椅上，老皇帝枯瘦的肩背裹在明黄龙袍里，每喘一口气，指节便攥紧一分紫檀扶手，青灰的骨节扣得椅面“咯吱”轻响。
他左侧立着太监之首，白霜似的脸上寒意直冒，瞳仁里晃着妖异暗芒。
右侧的监天司总司官依旧仙风道骨，指尖抚着银须，气息软得像春日融雪。
而殿柱阴影里，两道气息一刚一诡的人影正悄然蛰伏。
是大理寺卿首与紫霄观宗主。
“来了。”老皇帝的声线沙得像揉碎的枯纸，抬眼看向尧舜问天的目光，终于不再是当年看路边杂草的淡漠，只剩浸骨的惧意。
太监之首忽然尖笑起来，声音像指甲刮过琉璃：“七殿下好本事，竟能破了九龙阵，可惜今日这金銮殿，便是你的葬身之地。”他话音未落，大理寺卿首已从阴影里跃出，玄铁官刀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劈尧舜问天面门。
尧舜问天抱着知二未动，只抬指一弹。
淡金色元气撞上刀身，玄铁官刀“嗡”地碎成铁屑，卿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砸在殿柱上，呕出一口血来。
“当年母妃咽气时，你带着御林军守在冷宫门外，连我想递杯热水都不准。”尧舜问天的目光扫过瘫在柱下的卿首，寒气裹着话音落在殿内，“今日，先算这笔账。”
紫霄观宗主见状，指尖掐诀祭出一道妖异的紫光，直缠知二的脖颈。
却见冰煞神剑自发嗡鸣，寒芒顺着尧舜问天的手腕窜出，将紫光冻成碎冰。
宗主惊得后退半步，却被冰气缠上脚踝，瞬间僵在原地。
监天司总司官终于抬眼，指尖的银须颤了颤：“七殿下，旧事已了，何必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尧舜问天低头看着臂弯里气息渐稳的知二，眼底的戾气混着悲戚，“老皇帝扔给母妃那颗劣丹时，可曾想过‘手下留情’？”
他抬步走向龙椅，冰靴踩在金砖上的声响，比当年赤足淌血走过宫道时更沉。
老皇帝攥着扶手的指节泛出青白色，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问天……朕是你父皇……”
“父皇？”尧舜问天停在龙椅前，冰煞神剑的剑尖抵上老皇帝的咽喉，“当年你说‘宫女孽种，也配称皇子’时，可没认过我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