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知得了那纻丝床帐，心里头欢喜得紧，回去便即刻挂了起来。董氏见了也点头称好，先前因老太太把账册交与柳氏而生的那点不快，竟也散了大半。
过了两日，钱铭差人送了两盘蜜食、两盘细果，并两坛南酒来，说这南酒是专从府城买来的，带着南方的温润口味，最是精细，请婉知尝个新鲜。
婉知拣了两样蜜食细果，捧着一坛南酒，便去了堂姐的屋子。
刚进门，便见宛宁正俯在床前挑拣着什么。婉知走近一瞧，床上摊着几件衣裳，还摆着好些钱袋、香囊。
宛宁见她来了，笑着招手：“婉知快来，帮我瞧瞧哪只香囊配我今日这身衣裳最合宜。”
婉知打量堂姐一番，她今日穿了条蜜色银绣百蝶夹裙，外罩一件蜜合色金绣褙子，头上插着几支琥珀簪子，衬得人愈发清秀。
再看床上的香囊，有绣兰草的，有缀珍珠的，还有织云纹的，个个精巧，一时倒让她挑花了眼，只笑道：“我瞧着都好，没一样不精巧的。”
宛宁从里头拣出一只手包样式的香囊，问道：“你看这个如何？”
婉知抬眼一瞅，那香囊是用明黄色织锦缝的，做成荷叶盖的模样，上面用彩线绣着朵朵海棠，更别致的是配了条玛瑙宝石串的带子，瞧着又雅致又明艳，心里头喜欢极了。
正看着，她又瞥见堂姐床上新换了顶缎绡帐子。这帐子分两层，外层是月白色绉缎，绣着缠枝莲纹，帐沿缝了一圈藕荷色织金窄边；内里是清透的吴绡，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满了宝相碎花。
如今天气渐暖，外层绉缎帐子卷了起来，只剩那圈织金窄边从床顶垂下来；内里的绡帐还挂着，风一吹便飘起来，绡上银线花纹与床顶金边交相辉映，说不出的好看。
婉知见了这帐子，先前得了纻丝床帐的那点欢喜，也悄悄淡了下去。
宛宁见她脸上笑意浅了，虽不知缘由，也懒得多琢磨，只笑着道：“桑氏戏馆新近排了出戏，叫戏梦，外头人都说好。我好容易弄了几张牡丹棚的戏票，正打算去瞧瞧，婉知，你要不要一道去？”
桑家戏馆是城中最大最有名的戏院，里头有戏棚十余座，日日排着各式各样的戏曲宫调，其中又数牡丹棚最大，一次能容下数百人同时观戏，最是喧嚣热闹。
戏梦如今正热着呢，婉知早想去看，只愁拿不到票，如今听堂姐有票，顿时又高兴起来，忙应了声，转身回去换了身体面衣裳。
宛宁带着她，又唤上汀兰，三人说说笑笑地出门去了。
这边姐妹俩欢欢喜喜看戏去了，那边柳氏正和董氏坐在屋里，细细商量着家里的日用开销。
“大嫂，我核了核家里的账，去年的进项拢共才一千二百六十八两，支出反倒去了一千三百四十两，这日子啊，眼瞅着就要入不敷出了。”柳氏捏着账册，凑到董氏跟前叹道。
董氏不知柳氏打什么算盘，只好谨慎应道：“这两年倒还好，亏空不算多。自打老太太前年查过账，家里处处俭省，前些年哪一年不是亏空好几百两的？”她暗忖，如今柳氏管着家里的总账，她又那般有钱，家中亏空补上就是，有什么好说道的，真是越有钱越小气。
柳氏早料到她的心思，接着说道：“如今家里的进项就这么些，可厨房、布料采买，倒占了日常开销的大头。偏生各房还常抱怨，不是嫌饭食糙，就是嫌布匹料子不好。我琢磨着，不如改改老规矩，按房头发家用银钱，让各房自己管这些琐事、自个儿记账。大嫂您看这法子可行？”
原是要改例啊，董氏迟疑道：“那弟妹打算怎么改？”
“原先公中管着全家的饭食、四季衣裳被褥，往后这些柴米油盐、衣裳被褥的琐事，公中就不再过问了。每月给各院支十两银子当家用，各房小家自个儿立本小账打理。”柳氏顿了顿，又道，“还有各院的房屋修缮、花树盆景，出门的车马行头，也都包在这十两银子里，以后公中一概不管了。”
董氏听得更犹豫了，柳氏忙劝：“嫂子您想，改了之后，想省俭就坐骡车驴车，想体面就雇马车轿子，各随心意，岂不便宜？”
董氏点点头，这话倒是在理，她小儿媳正管着家里的车马出行，常常回来抱怨，家中谁多用了好车好马好轿，多花了钱，占了公中的便宜。
柳氏又道：“还有亲戚朋友的人情往来，先前也乱得很。往后就按规矩来：走公账的人情，公中负责回礼；不走公账的，公中一概不管。各房自家的人情，也各自打理回礼。嫂子，您觉得呢？”
董氏刚要开口，大房先前在人情上原是占了便宜的，柳氏女儿嫁得好，回娘家的礼丰厚，生意上的伙伴也常送东西，他们都跟着沾光。可一转念，大房有四个院子，每月能得四十两，二房才两个院子，只得二十两，老太太的院子另算，这么看倒是大房占了便宜。到了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柳氏看在眼里，心想：银钱上的好处摆得明明白白，董氏哪能不动心？她这些天盘账，只觉得家里的账目一团糟，单是吃穿两项，每年就耗掉七八百两，可厨房的饭食、家里做的衣裳，又差得很，实在不值当。
倒不如把银钱折给各院，让他们自个儿安排。家里七个院子，一月就是七十两，一年八百四十两，正好抵得上原先吃穿的开销，还能把其他杂项也包进去。
更妙的是，往后家里撑场面、办喜事、摆宴席，都得各房自掏腰包。大房子女多，好些还没婚嫁，将来要办的宴席比二房多得多，这下不用走公账，二房反倒能省不少是非。
“那原先的月钱、下人的工钱怎么说？”董氏问道。
“月钱照旧，大家伙儿的零花、佣人的工钱，每月还是公中支出，直接送到各院。但往后这些人的吃穿用度，就得各院自己管了。”董氏还想插话，柳氏没给她机会，接着说，“至于孩子们的婚事，每人五百两的聘礼嫁妆，这笔钱公中还是要出的。”
董氏听了，便没什么疑问了，默认了柳氏改例的主意。柳氏心下满意：只要大房不反对，说服宋老太太就容易了。
老太太比她更忧心家里的亏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