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长熙街南的桑家戏院，端的是城中第一等热闹去处。
未近其地，先闻人声鼎沸，丝竹管弦混着喝彩笑骂，直往人耳朵里钻。
那戏院周遭，青布幔帐连缀如城，各色招旗随风乱舞，写着“张三杂剧”“李四说书”“王婆弹唱”的木牌晃得人眼晕。
进得戏院里头，更是摩肩接踵，挥汗成雨。东首戏棚正演着目连救母，棚内满座，看客们拍着桌子喊好，那净角翻个筋斗，惹得楼上楼下一片哄笑；西头另一个戏棚里，正唱着西厢记里张生跳墙那一段，小旦扮的崔莺莺掩面含羞，小生唱得婉转悠扬，棚外都围了好些听戏的人，不住点头称妙。
日头当空时，戏院里人山人海，到暮色四合，灯笼火把点亮，说书的拍响醒木，弹琵琶的拨动丝弦，依旧是热闹不减。
宛宁带着婉知和汀兰过来听戏，很快便到了牡丹棚，一行人坐进二楼阁楼的一间厢房里，位置倒还好，在戏台的左侧。
桑家戏院的牡丹棚果然是城中戏棚里数一数二的排场，单瞧那棚子的势派，便知费了不少银钱。
棚顶是上好的杉木架起，覆着厚厚的油毡，再压上青瓦，任凭风吹雨打都不怕。四角飞檐翘翘，雕着缠枝牡丹，刷得赤红油亮，檐下悬着数十盏羊角灯笼，上绘“八仙过海”“天女散花”的图样，白日里用青纱罩着，到了夜里点起烛火，光映得满棚透亮。
再看戏台，台基高三尺有余，用青石垒砌，台面铺的是楠木，刨得平平整整，光溜溜能照见人影。台口立着四根垂花柱，朱漆涂裹，柱上挂着黑底金字的楹联，写的是“演尽人间离合事，唱彻世上悲欢情”。
台后搭着五尺来高的戏楼，楼门挂着大红织金牡丹帘，左右分设“出将”“入相”两门，门旁摆着两盆半人高的姚黄魏紫，花开得泼泼洒洒，衬得整个戏台越发富贵。
台两侧设看棚，分上下两层。上层是雅座，用屏风隔开，摆着八仙桌、太师椅，桌上备着茶盏、果碟，伺候的小厮随时候着，多是官绅富商来坐；下层是散座，条凳排得整整齐齐，挤挤挨挨坐满寻常看客。
棚内四壁还挂着名人字画，虽多是仿品，却也引得不少人驻足打量。待得锣鼓一响，灯笼点起，那朱台锦幔、花香人影混在一处，真个是锦绣堆里演春秋。
此时还未到午时，戏没开锣，台上有一行小伶人，正在那吹管、拍板、度曲、弹弦，咿呀声混着拍板轻响飘上来，汀兰扒着栏杆看了好一会儿，转头说道：“小姑姑，我饿了。”
宛宁也觉出饿来，招手叫小厮过来，小厮快步跑来，宛宁抓了一把铜子给他，吩咐道：“你去隔壁吴娘子小食店买一客烂肉面，再带几个蟹肉馒头上来。”小厮应了声“好嘞”，转身便噔噔噔跑下楼去。
不多时，他就提着食盒上了二楼，宛宁特意交代弄个得趣吃法儿，小厮便在阁楼栏杆边支起张小方桌，先摆上装着烂肉面的粗瓷大碗和一屉蟹肉馒头，又从食盒里拿出几副白瓷碗碟。
汀兰早等得有些心焦，见东西摆齐，立刻伸手取了个小碟，从大碗里挑了一箸面条，怕烫似的吹了两口，才送进嘴里细嚼，吃罢方道：“小姑姑，这面还不错，肉炖得烂烂的都进了汤里，您也尝尝？”
宛宁笑着应好，却没动面条，只夹了个蟹肉馒头递到婉知面前的碟子里，自个儿也夹了一个，小口慢嚼着。
待吃完，她又从荷包里抓出一把铜子，递给候在一旁的小厮，吩咐道：“去温一壶茶来。”
说着，抬手指了指楼下，那儿有个提着竹篮、给观席上的看客兜售零嘴的小童，补充道：“再去那小童那儿，买几碟蜜饯果子回来。”
小厮连忙接了铜子，恭敬地应了声“好”，转身快步下楼去了。
三人正慢条斯理地用饭，楼下戏台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锣声，紧接着鼓点“咚咚”响起。
戏要开始了。
鼓声渐歇，胡琴便幽幽拉起，旦角披着一身繁丽的绛色戏裙，缓步轻移至戏台中央，开口便是婉转的水磨调。
看堂妹与侄女目不转睛地看着戏台，宛宁笑道：“这出是绛罗记里的戏梦一折。”
她指尖捻着茶盏边沿，低声说道：“唱的是盐商家的千金小姐婠娘，得了一方会引梦的绛罗帕，夜里梦见自己成了戏文里的佳人，与那画中走出的公子在花亭对唱。”
话刚落，台上小生执起玉笛，唱腔清越：“绛罗帕裹相思意，画里人来叩玉门。”
旦角饰演的婠娘立刻以帕遮笑，回腔柔婉如丝：“花亭月下歌相和，只恐惊风吹醒魂。”
汀兰托着下巴盯着戏台，眼睛亮晶晶的，惊叹道：“这帕子也太神奇了，要是能把梦唱成真就好了！”
宛宁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你且往下看，这戏里的缘分，本就藏在梦与真之间。”
台下的看客们望着台上翻飞的绛罗裙，伴着缠绵的唱腔，一起做了这一场又真又幻的花亭梦。
待唱到旧梦重温意自真，醒来残念最伤人。若能长睡梦深处，不负花前梦里人。
婉知听到这，忍不住潸然泪下。
宛宁也叹道：“这出戏排场好，词藻也妙，尤其这唱词，柔肠百结，一句醒来残念最伤人，那样的婉转凄切，真是把婠娘宁困梦中不返尘世的心思给唱透了。”
说着看向台上的花旦，忍不住赞道：“柳云溪唱这折戏梦唱得这般红，今日一看，果真名不虚传，身颀、仪雅、色妍、气贵，四角俱全，样样皆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