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散了场，汀兰扯着宛宁的袖子不肯走，仰着小脸央道：“小姑姑，我想去后头看柳云溪！戏台上她穿那身霞帔真好看，我想看看她卸了妆的模样，还有那些插在头上亮的晃眼的珠钗！还有那身戏服！”
宛宁被她缠得没法，又见旁侧的婉知也一脸渴求的样子，便松了口：“罢了罢了，只许看不许乱摸，仔细冲撞了人。”
说罢叫来小厮，又抓了把铜子给他，让他引路，宛宁便牵着汀兰，三人绕到戏楼后头。
果见一排隔间顺着墙根儿延展开来，皆是粗木板搭了框架，再用素布屏风隔出方寸天地，每间不过容得下一张妆台、两把杌子。
隔间里人影绰绰，有的伶人正用棉团蘸了水擦脸卸妆，有的学徒蹲在地上叠戏服，空气中飘着妆粉的细味儿和头油的腻香，还有人高声喊着“我的水袖放哪儿了”，乱哄哄却也热闹。
汀兰踮着脚尖往隔间里瞅，忽然眼睛一亮，扯着宛宁往最里头走：“小姑姑你看！那间定是柳云溪的！”
宛宁望去，果然见那隔间的屏风绣着花开富贵，比旁的精致多了，门口还摆着个青花小盆，养着株绿萝。
她轻叩了叩屏风，里头传来脆生生的应答：“请进。”掀帘而入，宛宁先欠了欠身，笑道：“云溪姑娘，我这小侄女今日看了你的戏，心下实在喜欢，特地带她来见你一面，多有叨扰了。”
柳云溪正由小戏伺候着解发，闻言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未卸净的脂粉，却已笑出几分温婉：“姑娘客气了。每日散了戏，来后台瞧我的人多着呢，小姑娘这般心诚，快请坐。”
说罢便让小戏将妆台上的首饰盒往中间推了推，又指了指衣架：“那些戏服也都在这儿，小姑娘若不嫌弃，只管瞧瞧。”
汀兰早被首饰盒里的亮光晃了眼——金的凤钗、银的步摇、点翠的簪子堆了一盒子，最打眼的是一支嵌着红宝的牡丹簪，花瓣层层叠叠，在灯烛下闪着莹光。
她凑到衣架前，摸着那身绛罗戏服的裙摆，手指抚过上面绣的百鸟朝凤，忍不住咋舌：“这绣活真精细。”赞完又去看头面首饰。
“慢着，别碰坏了头面。”婉知急忙拉住要去拿簪子的汀兰，转向柳云溪陪笑，“小侄女顽劣，姑娘莫怪。”
柳云溪浅浅一笑，拿起那支牡丹簪递到近前：“无妨，这簪子原是真的，班主说戏梦里有处地儿要用到一支簪子，特意买来的。”
婉知忍不住问道：“那这些也都是真的？”
戏院里的戏码流水似的换，一出接一出没个断。那扮戏用的头面首饰，十成里有九成是假的，无非是些点翠贴金、料器镶钻的玩意儿，看着亮堂罢了。
若是租来真金嵌宝的真头面，那可是天大的体面，必是戏班要唱大轴好戏、或是名角儿挑大梁，才舍得费这番功夫、撑这份场面来的。
宛宁摇了摇头：“多是仿的。真金白银的头面沉得很，唱完整出戏，脖子都要酸了。也就这支牡丹簪，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柳云溪闻言眼波流转，抚着妆台上的首饰盒笑道：“姑娘这话在理，可见是真懂戏的行家。寻常看客只盯着头面亮堂，哪晓得真金压颈的酸沉。”
汀兰攥着宛宁的袖口，仰着小脸软声接话：“小姑姑最是爱戏了，常来戏楼看唱，今日也是她特意带我来的。”
宛宁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正要开口，屏风外忽然传来轻叩声，小厮的声音隔着布帘传来：“柳姑娘，霍公子来了。”
柳云溪一听“霍公子”三字，顿时喜上眉梢，忙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掀帘：“霍公子怎的来了？快请进！”
话未说完，她脸上的笑意便僵住了。只见帘外除了霍世昭，还立着一位穿粉绫袄子、系素色罗裙的女子，正是唐明婉。
柳云溪愣了愣，语气里带着几分错愕，试探道：“霍公子来便来了，怎的还带了一位佳人？请问这位是……”
霍世昭略一颔首道：“云溪姑娘莫怪，这是唐小姐。方才她看你戏唱得极好，心下喜欢，便央着我带她来后台见你一面。”
唐明婉本是跟着霍世昭来的，此刻掀帘见着隔间里的宛宁，也是一惊，手里的丝帕都攥紧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隔间里霎时静了下来，柳云溪怔在帘边，唐明婉立在门口，霍世昭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场面也有些意外，宛宁带着婉知和汀兰，几人一时竟都没了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