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水榭里头，已泾渭分明分了三堆儿人。
宛宁、婉知虽是堂姐妹，倒各占了一处坐。
婉知那边，都是她素日交好的书吏家和书坊东家的姑娘，还有方才那个说话稚声稚气的圆脸小丫头。她们这伙儿是席上最和乐的，也不掺和霍小姐与唐家小姐的口头机锋，只两三人凑一处低头私语，说些衣饰妆扮、胭脂水粉的轻松话儿，倒也自在。
另一处多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姑娘，什么主簿家的、典簿家的千金，学谕家的小姐。她们也不多言语，只含笑瞧着这边你来我往、争锋相对，偶有几人对视一眼、互相递个眼色，端的是一派大家闺秀的气度。
倒是县太爷家的千金又没来，不过人家名门望族出身，傲气些也正常。
第三处便是宛宁坐的地儿，霍小姐、唐明琬分坐她两旁，便是宛宁经见的事儿多了，这会儿夹在中间也觉有些不自在。
还有那个容长脸，也凑在她们这堆儿。宛宁这时已打听明白她的来历，原是霍家的远房表亲，算霍小姐不知从哪个旮旯角落里来投靠的表姐，难怪宛宁不大认得她。
余下的，便是宋家唐家这般易水县里乡绅地主家的姑娘，还有霍家姻亲府上的小姐们。
霍小姐命两个使女抬了一坛子烈酒上来，笑道：“既行酒令，岂能无令酒？这是去岁用桂花浸的烧酒，足足浸了近一年，这酒方成。众位姐妹，谁若行不出酒令来，便要吃这一盅花酒。”
话音刚落，众人脸色都变了，霍小姐好是霸道，竟逼着大家伙儿喝烧酒！
高几上原摆的壶里装的是西洋来的上好葡萄酒，这酒吃着性温味软，正合姑娘家小酌对饮。先前霍小姐说要行酒令，大伙儿只当是喝那葡萄酒，也没放在心上，谁知这会儿竟换成了烈酒，一个个心里都担心起来。
容长脸又出来拍马屁：“好主意！妹妹家的花酒真是极好的，前儿个我尝了回玫瑰花露酒，那滋味儿好的呦，连着三天嘴里都留着味儿，怎么都忘不掉。今儿个又能吃到这桂花酒，可真是有口福了。”
宛宁倒还好，她家本就是开酒楼的，自个儿也没少琢磨易泉酒的酿法，平日里就常喝个三盅两盏，倒有几分酒量，不惧这烧酒。
霍小姐得意一笑：“众位姐姐且容让则个，今儿个便让妹妹来做这令主，姐姐们觉得如何？”
这话说的，在这霍家的宴席上，谁还敢跟她抢着掌令呢？
看无人反对，霍小姐又道：“咱们的酒令这就开始，妹妹临时起意凑个趣，原就图个热闹，不必学那击鼓传花的周折，就由我这个令主来指定次序。
这酒令的规矩也简单，就是大家伙儿先说一种花，再配几句诗词。若说的贴切，我这掌令的点头，大家儿也认，便算过关。若说的不好，那就罚酒三杯。”
说着她转向宛宁说道：“宋姐姐年纪最长，便请姐姐开个头吧。”
宛宁于诗词一道，虽谈不上精通，却也读过几本诗书，平日里闲来无事，也爱诌几句酸诗，此刻自然不惧。
只见她执杯浅浅一笑，悠悠说道：“今日席上既饮桂花酒，我便凑个趣，选桂花吧。
嗯～有了，晚风揉碎黄金屑，暗送清芬入酒卮。”
霍小姐听了，微微颔首，含笑道：“姐姐这句诗，虽无惊人之笔，却也稳妥贴切，既点了桂花的色与香，又合着今日饮酒的光景，甚好，姐姐过关了。”
接下来，霍小姐又指了容长脸，不出所料，那姑娘胸无点墨，哪里做得来诗？索性她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拍着巴掌道：“我是个粗笨的，哪会做什么诗？甘愿自罚三杯，给各位姐姐妹妹助兴。”说罢便端起酒盅，连饮了三杯，引得席间一阵轻笑。
霍小姐淡淡一笑，下一个就指了明琬身上。
宛宁看在眼里，心里顿时透亮，这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霍小姐今日行这酒令，原是为唐明琬来的。
明琬素来爱吟诗作赋，才情本就不凡，此刻见点到自己，毫无怯色，抬眸便朗声道：“我选牡丹。众位妹妹，这才献丑了。
艳骨凝香缀锦丛，姚黄魏紫竞芳容。何须解语邀人赏，自有天姿压众红。”
这诗句真是傲气！宛宁悄悄瞟了眼霍小姐，见她面上不动声色，倒是方才自罚三杯的容长脸跳了出来，嚷嚷道：“这诗做的不好！唐姐姐得罚三杯才是！”
霍小姐也不说话，明琬倒是硬气，端起面前的酒盅，一气饮了三盅。
待她饮罢，霍小姐才缓缓开口，语气还带着几分嗔怪：“姐姐怎的饮酒了？姐姐这诗做得极好，对仗工整，气韵不凡，妹妹正细细体味呢，谁知姐姐倒先自罚起来了。”
明琬也不说什么，只淡然一笑，亲手斟了一杯葡萄酒，又浅浅饮下，神色很是从容。
酒令继续行着，宛宁留心看了看婉知，见她神色紧张，心里暗暗好笑：霍小姐今日的心思全在唐明琬身上，不过是借着行令罚她酒罢了，其余人等皆是凑数陪景。便是婉知诗句说得寻常，只要能凑出几句像模像样的来，霍小姐都会网开一面，让她过关。
果不其然，轮到婉知时，她犹豫了片刻，才细声细气地说道：“我……我便选芍药吧。诗句嘛……额……庭前芍药开正盛，粉白香清拂袖来。”
霍小姐听她虽说得迟疑，却也凑了句完整的诗句来，便颔首笑道：“倒也贴切，姐姐过关便是。”这般大开后门，席间的姑娘们没了顾虑，玩得愈发尽兴。
酒至半酣，行令正浓之际，一班使女提着象牙镂雕三撞提盒依次而入，打开食盒，只见汝窑天青小碗中盛着酥油酪乳奶皮糕，珐琅描金盖碗里装着琥珀蜜渍枇杷脯，另有一只银錾莲纹汤盅，内里盛着酸笋鸡茸羹。
末了，又有几个使女捧着数个粉彩大捧盒上前，盒内皆衬着锦缎软垫，各托一只青釉暗刻折枝花纹瓦罐，罐中盛着鸭子肉粥。
使女们又捧过细白瓷的薄胎碗，分头盛好粥品，一一摆放停当。
宛宁顿时觉出饿来，端过一碗粥，就着鲜香的酸笋汤羹，吃得很是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