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路上，傅夫人缩在角落里，几次扭过头去偷看小儿子，可触到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发出一丝声音。
傅星瑜始终闭着眼，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文件袋。直到车子在傅家门前停下，他才缓缓睁开眼。
眼泪早就干透了，在脸上收紧发干，连带着眼皮也肿胀酸疼。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两下，抱着东西推门下车。刚踩在地上，整个人便晃了晃。
傅夫人紧跟在后面下了车，几次想伸手扶他，见他自己站稳了，又讪讪地收回手，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玄关，傅星瑜刚低下头换鞋，忽地听见客厅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妈，你怎么才回来？不是说……嗯？小瑜怎么也跟你在一……”
傅玄屹居然在家。
他从沙发旁站起来，看清两人的模样，后半句话不禁卡在了喉咙里。
母亲眼睛哭得红肿，脸上的妆全花了，连披肩都歪歪斜斜地挂在臂弯里。而站在一旁的弟弟更是脸色惨白，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眼角带着未干的泪痕。
看见他，傅星瑜连声哥都没叫，只死死抿着嘴唇，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
傅玄屹心里猛地一沉，随手将ipad扔在沙发上，几步跨到了两人面前，声音瞬间沉了下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们俩怎么都哭成这样？”
傅夫人一看见大儿子，强忍了一路的委屈和绝望瞬间溃不成军：“玄屹啊……”
她刚喊出名字，整个人便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埋在他肩上放声大哭起来。
傅玄屹被扑得身形一晃，连忙抱住母亲。她哭得浑身剧烈发抖，几次张嘴都说不出话，攥着他衣服的手倒是越来越紧，喉咙里忽然翻出一阵又急又碎的抽噎。
她想说话，嘴已经张开了，发出来的却仍是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到后来竟有些不像她的声音了。
傅玄屹这辈子都没见母亲这样失态过。印象里，母亲永远是优雅得体的，纵然伤心，也仅仅只是露出哀恸的神色。可现在，她什么形象都顾不上了，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胸前的衣襟上。
“妈，您先别哭……吸口气，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傅玄屹有些慌了，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傅夫人拼命摇头，脸埋得更深，最后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哭嚎。
傅玄屹听得头皮发紧，两只手死死托住母亲的胳膊：“妈！您喘口气，慢慢说！我就在这儿呢！”
大儿子的劝说反倒让她哭得更凶。她一边哭一边叫大儿子的名字，叫一声，便要停下来歇斯底里地抽气，叫到最后，嘴里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屹字。
傅玄屹一手扶住母亲的背，一手托着她的胳膊，想让她先站稳。可傅夫人双腿软得根本支撑不住，全靠挂在他身上才没倒下去，傅玄屹没办法，只能把人往怀里抬了抬，扭过头，用极其严厉的眼神看向依然立在玄关处的弟弟。
“傅星瑜！到底怎么回事？！你哑巴了？说话！”
傅星瑜脸色难得吓人。
他冷眼看着母亲伏在哥哥肩上哭得撕心裂肺，听着那一声声几乎要断气的抽噎，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怀里的文件袋已经被他捏得严重变形，边角死死硌着掌心的肉，他也浑然不觉。
傅玄屹见他不吭声，心里的不安与怒火疯狂交织：“你们在外面碰到什么事了？还是——”
“你快劝劝他啊……”傅夫人终于从大儿子怀里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她也顾不上擦，只死死抓着大儿子的胳膊，仰着头，眼里带着求助的绝望，“玄屹，你快劝劝你弟弟……妈妈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进去，他要气死我了……你帮妈妈说说他！”
“您先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他做什么了？！”
“他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了！”她说着，又是一阵无法克制的抽噎。
傅玄屹扶着她的手微微一僵。
傅夫人情绪彻底崩了，抓着他的手使劲摇晃：“他还跟人家住在一起……那么久了，我到今天才知道！我让他断了，他死活不肯，怎么骂怎么劝都没用！玄屹啊，他从小最听你的话，你快去跟他说，不能这样，这绝对不行……
“一个男人，怎么能跟男人在一起呢？！这不是胡闹吗？以后怎么办，往后这一辈子怎么办？他现在还年轻，不懂这些，被迷了心窍，你做哥哥的，你得骂醒他啊！”
傅玄屹嘴唇微动，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句男人怎么能跟男人在一起，听得他胸口一阵发闷。
许丞野的脸毫无预兆地从脑海里掠过。
母亲还仰头望着他，眼里满是急切的期盼，丝毫没有察觉大儿子这一瞬间的僵硬。
“玄屹？”傅夫人见他迟迟没应，声音里又带上了绝望，“你听见妈妈说的没有？你说话啊！你去劝劝他！”
“……听见了。”傅玄屹强压下翻涌上来的心虚，将母亲稍稍扶正，“妈，您先缓一缓。您现在哭成这样，呼吸都顺不上来，先坐下喝口水。”
“我哪还有心思喝水……”
“那也先坐下，您站都站不稳了。”
傅玄屹半拖半扶着母亲往客厅沙发走去，经过傅星瑜身旁时，眼神阴沉地在弟弟脸上刮过。傅星瑜没有看他，眼睫低垂着，嘴唇干得起了皮。
傅玄屹的眉头拧得更紧。
他将母亲安置在沙发上，扯过桌上的纸巾递过去。傅夫人根本没心思接，一把打开纸巾，再次死死抓住他的手袖不肯放。
“你别管我！你现在就去说他！我在车上把一辈子的好话坏话都说尽了，他非但不听，刚才甚至还想跳车走……我真的管不了他了！”
“我会跟他聊。”傅玄屹深吸一口气，握住母亲的手，压下心头纷乱的情绪，“您先平复一下情绪，我带他去书房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傅夫人含泪看着他，嘴唇颤抖着：“那你一定……一定要好好劝他，不能让他毁了自己……”
傅玄屹没有给她保证，只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转头看向闻声赶来的老管家：“你在这里陪着我妈，拿条热毛巾来，再倒一杯温蜂蜜水。如果我妈身体有哪里不舒服，立刻叫我。”
老管家看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连声应下，俯身将纸巾递到傅夫人手里，低声细语地安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