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日,罗马尼亚东北部,重锤师临时驻地。
德拉古诺夫是从敖德萨追着重锤师的补给线一路找过来的。补给线是一条由卡车和马车碾出来的土路,路面被压得坑坑洼洼,晴天是尘土飞扬的沟壑,雨天是泥泞不堪的沼泽。他搭了一辆运送炮弹的卡车,卡车驾驶室里已经塞了两个人,他只能蹲在车厢里,挤在弹药箱之间。弹药箱很沉,卡车每颠簸一次,箱子就移动一点,好几次差点把他的腿挤断。他用背包顶住一个箱子,用自己的背顶住另一个,像一块被塞进货物中间的、喘着气的填充物。
他在西伯利亚找到的那些图纸已经送到了后方的兵工厂。他在离开西伯利亚之前发电报告知了图纸的内容和数量,等他到达基辅的时候,兵工厂的回电已经到了:图纸已收悉,正在组织力量试制,预计第一批样车三个月后下线。但他知道那些图纸不全。缺了最关键的部分——火控系统。没有火控系统,新坦克只是一辆跑得快的铁盒子,炮打不准,打不准的坦克就是一堆废铁。情报显示,另一部分图纸可能藏在罗马尼亚北部的一个地下掩体里——末日前苏联黑海舰队的一处秘密档案库,那里存放着一批从莫斯科转移过来的技术档案,也许包括他需要的东西。
他站在营地边缘的一辆被击毁的罗马尼亚装甲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地图,用红笔标注着那个掩体的位置。装甲车是罗马尼亚国产的型号,车身侧面被一发火箭弹击穿,炸开了一个边缘外翻的洞,洞里黑漆漆的,还在往外冒着淡淡的青烟。地面上散落着弹药和杂乱的脚印,还有一些灰白色的、像纸灰一样的东西——那是燃烧后的文件残骸。
掩体在喀尔巴阡山脉的东麓,离前线大约六十公里,在地图上画着一连串等高线的褶皱里。那些等高线密集得像梳子的齿,说明那里的地形非常陡峭。掩体位于俄军和罗马尼亚军队的控制区内,距离最近的已知俄军阵地大约二十公里。他不知道那地方现在是什么状况——也许已经被炮火炸塌了,也许被其他潜行者光顾过了,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散发着霉味的山洞。他只知道,他要去。
“又见面了。”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德拉古诺夫转过头。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一堆弹药箱后面,抱着枪,脸上全是灰。是林小军。四连的那个。他比上次在敖德萨见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他的枪抱在怀里,枪口朝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姿态随意但警觉,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射击。
“你怎么在这儿?”德拉古诺夫问。“你们不是去罗马尼亚了吗?”
“这儿就是罗马尼亚。”林小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生锈的门轴。“我们前天到的。连长说,再往西走六十公里就是喀尔巴阡山。山那边是匈牙利。”他蹲下来,从弹药箱后面探出头,朝营地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然后又把头缩回来,蹲在德拉古诺夫旁边。
德拉古诺夫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疲惫和警惕混在一起,像一杯没有搅匀的糖水,下面是沉甸甸的糖浆,上面是淡得几乎没有味道的水。眼窝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颧骨也凸出来了,嘴唇上有好几处干裂的口子,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新鲜的,渗出一点血珠。但他站着,站得很直,没有靠着任何东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落在两脚之间。枪抱在怀里,随时可以举起来。这种站姿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是在战场上反复倒下又反复站起来之后,身体自己学会的。
“你又要去废墟里找东西?”林小军用下巴指了指德拉古诺夫手里的地图。
“嗯。”
“这次找什么?”
“坦克的火控系统。没有那个,新坦克打不准。”
林小军沉默了几秒。他把枪换了个肩膀抱着,枪托搁在膝盖上。他看着德拉古诺夫手里的那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满了标记,有些标记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洇得模糊了。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用红圈标注的位置——喀尔巴阡山脉东麓,一个没有名字的、只有等高线才能定义的地方。
“你要去的地方,在罗马尼亚人后面?”
“是。”
“那你一个人去,回得来吗?”
德拉古诺夫没有回答。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口袋的扣子掉了,他用一根绳子系着,绳子打了好几个死结,解不开,只能用牙咬。他把地图塞进去,拉紧绳子,系好。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小军。
“我习惯了。”
林小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复杂的光。不是担心——担心是给那些你有能力改变的事情准备的。不是好奇——好奇是给那些你有时间探究的事情准备的。那双眼睛里的光,更接近“想一起去”。想把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想确认他走了之后还会回来,想在他出发之前多看他几眼,因为下一次见面对一个在战场上的士兵来说,从来都不是有把握的事情。
他把步枪背到肩上,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下。
“我跟你去。”
“你连长知道吗?”
“不知道。但你可以跟她说。她认识你。”林小军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她会让我去的。她知道你们找的东西有多重要。”
德拉古诺夫想了想。叶凌。四连连长。他见过她一次,在敖德萨的补给站。她胸前挂着一块从俄军坦克上扣下来的装甲板,板上嵌着一颗变了形的子弹,弹头扁了,像一朵铁做的花。她的眼睛是暗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但你知道那底下有东西——也许是石头,也许是淤泥,也许是沉下去的、永远捞不上来的沉船。但她的手很稳。他见过那种手——那是只有在战场上活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不再颤抖的手。那种手经历过太多的事情,已经学会了不再害怕,不再犹豫,不再在扣扳机的前一秒眨眼。
“走。去找你们连长。”
他把地图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和箭头,然后合上。他把背包的肩带紧了紧,背包里装着他在西伯利亚用到的那套装备——手电筒、绳索、防毒面具、盖革计数器、一把多用途工具钳,还有一个装着应急药品和干粮的铁盒。这些东西跟着他在西伯利亚的冻土和废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年,磨损得厉害,但每一件都还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