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尔巴阡山脉在东欧平原和特兰西瓦尼亚高原之间,像一道巨大的、灰色的墙。山不高,但很陡,森林密布,到处都是峡谷和瀑布。战前,这里是旅游胜地,夏天爬山,冬天滑雪。现在山上没有人,只有战壕、碉堡、雷场,和那些藏在山洞里的、等待猎物的狙击手。德拉古诺夫走在前面,林小军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往山上爬,脚下是碎石和枯叶,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你为什么要当潜行者?”林小军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
  “为了钱。”德拉古诺夫没有回头。
  “够花吗?”
  “不够。”
  林小军没有再问。他们爬了一个小时,在半山腰的一棵松树下面停下来。德拉古诺夫从背包里翻出地图,摊在膝盖上,用手电筒照着。前方大约两公里,有一个山谷,山谷的尽头是一面垂直的悬崖。悬崖下面有一个洞口,洞口被灌木丛遮住了。那就是掩体的入口。
  “罗马尼亚人在这一带埋了雷。”德拉古诺夫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山下到洞口,大约三公里。只有这条溪床是安全的——他们自己人也从这里走。”
  “你怎么知道?”
  “上一个来这里的人告诉我的。”
  “他还活着吗?”
  德拉古诺夫没有回答。他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走吧。天黑之前要进洞。”
  他们继续往上爬。溪床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陡。偶尔有碎石从上面滚下来,哗啦啦的,像有人在头顶倒石头。林小军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天空下面那些光秃秃的、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的树枝。
  走到溪床尽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前方是一面垂直的悬崖,灰白色的石灰岩,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洞口在悬崖底部,被一丛灌木遮住了。德拉古诺夫拨开灌木,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形的入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先挤进去,打开手电筒。里面是一条隧道,很窄,很矮,必须弯腰才能走。林小军跟在他后面,也弯腰走。
  隧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像是没有尽头。空气又湿又冷,带着霉腐的气味。偶尔有岔道,岔道口堆着沙袋,沙袋上架着机枪——空的,枪已经被人拿走了。墙上贴着标语,罗马尼亚语的,红字,白底。林小军看不懂,但他猜得出来那是什么意思。“为了祖国。”“为了欧洲。”“死守到底。”每一场战争都有自己的口号,每一个口号都印在墙上、写在纸上、刻在石头上,但没有人记得了。记住它们的,只有这些墙、这些纸、这些石头。
  走了大约半小时,隧道变宽了。顶部变高了,两侧出现了混凝土衬砌。德拉古诺夫停下来,蹲在墙角,关掉手电筒。前面有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灯光。昏黄的,稳定的,从隧道尽头透过来。他爬过去,从拐角处探头。前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的中央堆着几十个木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是俄语。房间的角落里有一盏应急灯,灯还亮着——不是电池的,是接在发电机上的。发电机还在转。
  “有人。”德拉古诺夫压低声音。
  林小军趴在他旁边,也看见了那盏灯。“人在哪?”
  “不知道。但灯还亮着,说明最近有人来过。”
  他们蹲在拐角处,等了很久。没有人出现。只有那盏灯,嗡嗡地响着,把那些木箱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排排蹲着的、沉默的、不说话的士兵。德拉古诺夫站起来,端着枪,慢慢地走进房间。林小军跟在他后面,举着枪,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没有人。只有箱子,只有灯,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用匕首撬开一个木箱子。里面是一摞文件,俄语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一眼——T-95火控系统的技术说明书,带电路图和算法流程图。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他把那摞文件塞进背包。又撬开几个箱子,里面是更多的技术资料——夜视仪、激光测距仪、热成像仪,都是末日前苏联从西方通过各种渠道弄到的最新技术。他把能装的全装进了背包,装不下的,用防水布包好,塞在墙角。
  “撤。”
  他们沿着隧道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他们的,是别人的,从房间的方向追过来。很快,很密,像很多人在跑。林小军回头看了一眼,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隧道——没有人。但脚步声还在,越来越近。
  “跑!”德拉古诺夫喊。
  他往洞口跑,林小军跟在后面。隧道很窄,跑不起来,只能快走。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像是在他们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林小军又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黑暗中那些看不见的、正在追赶他们的东西。他跑出了洞口,扑倒在灌木丛里,大口喘气。德拉古诺夫蹲在他旁边,从背包里翻出一枚手榴弹,拔掉保险,扔进洞口。爆炸声很闷,像在地底下。碎石和灰尘从洞口喷出来,落了他们一身。
  “走。”德拉古诺夫拉着他,往山下跑。他们跑过溪床,跑过碎石,跑过那些被遗弃的雷场。子弹从身后追过来——不是从洞里,是从山上,从那些看不见的狙击手藏身的地方。林小军没有回头。他只是一个劲地跑,跑得肺在烧,腿在抖,但没有停。跑到了山脚下,跑进了树林里,跑到了一个他们看不见山、山也看不见他们的地方。德拉古诺夫停下来,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大口喘气。
  “那是什么?”林小军问。
  “不知道。”德拉古诺夫的声音沙哑。“也许是之前死在这里的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在这片山里,很多事情说不清楚。”
  林小军看着他。他的脸在手电筒的光里忽明忽暗,那两道冻伤的疤痕像两条永远不会愈合的、粉红色的虫子,趴在他的颧骨上。他的眼睛是暗的,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是稳的。
  “走吧。”德拉古诺夫站起来。“回营地。你的连长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