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日,布达佩斯以东,佩斯城。
新的坦克还没有来。
后方的铁路线被美军的飞机炸了。不是一段,是好几段。桥梁垮了,铁轨拧成了麻花,枕木烧成了炭。工兵连的连长说,修好最少要三天。但三天是最少的,是天气好、没有空袭、所有材料都到位的情况下。而现在是五月,匈牙利的天像漏了底的水桶,说下就下,说停就停。美军的飞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材料在路上,但路也被炸了。三天,也许是五天,也许是一个星期,也许永远修不好。
四连在佩斯城东的废墟里等着。
等补给。弹药快见底了,每人平均不到三十发步枪弹,机枪弹只剩两条弹链,迫击炮弹一发都没有了。等增援。四连从喀尔巴阡山下来的时候有一百三十多号人,现在能站起来的不到一半。轻伤的不算,重伤的已经送走了,但送走的人里有多少能活着回到前线,没有人知道。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的、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东西。等一个命令,等一辆坦克,等一场雨停,等一阵风吹散硝烟,等敌人犯错误,等上帝伸出那根从来不肯伸出来的手指。
叶凌蹲在一堵矮墙的后面。矮墙是半塌的,上面砌着红砖,砖缝里的水泥已经粉了,用手指一抠就往下掉渣。墙的另一边是一条窄街,街对面是一排同样半塌的楼房,楼房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她把四十五式横在膝上,枪口朝西,保险关着,弹匣里压满了子弹。不是怕敌人从西边来,是习惯。她把枪横在膝上已经三年了,横到膝盖上磨出一块茧子,横到不抱着枪就睡不着觉。
她望着西边的天际。
西边是布达,是多瑙河,是德军的阵地。她看不见那些阵地,但她知道它们在。在那些教堂的尖塔后面——那些尖塔她能从望远镜里看到,尖尖的,高高的,塔顶上有金色的十字架,阳光照上去会闪一下。
在那些山丘的城堡下面——城堡的墙是白色的,很厚,从河对岸看过去像一块巨大的、从山顶滚下来的石头。在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但即将用脚丈量的街道和广场上。那些街道有名字,那些广场有雕像,那些房子里面住过人,那些人的相框还摆在桌上,那些桌上的杯子里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水。
但那些都在河的那一边。河的这一边,只有废墟和灰尘,和一群没有坦克的坦克兵。
“连长,师部命令。”林小军从后面爬过来。他不是走过来的,是爬过来的。在废墟里走是找死——你不知道哪个窗户后面有一支步枪在瞄着你,你不知道哪堆碎砖下面埋着一颗没炸的地雷。他爬得很熟练,肘子和膝盖着地,身体贴着地面,像一只蜥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洇湿的纸,纸已经皱了,边角磨毛了,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他把它递给叶凌。
叶凌接过来,把纸展平,放在膝上,低下头去看。纸上的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很急,有几个字的墨水被雨水泡开了,变成了蓝色的、毛茸茸的一团。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把那几个模糊的字连蒙带猜地读了出来。
“四连,原地待命。等待补充。”
她把纸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胸前口袋。口袋在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里面已经塞了几张纸——有师部的命令,有阵亡通知书的副本,有一张她从死人身上捡来的、不知道是谁的全家福。她把那张命令塞在最里面,用手掌拍了拍口袋,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原地待命。原地等死。
不是死,是等。等坦克,等炮弹,等人,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的、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命令。等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敌人可能打过来,飞机可能飞过来,炮弹可能落下来。原地待命的意思是:你不能走,但你可以死。
李苏皖蹲在她旁边,正在整理药瓶。
药瓶摆在面前的地上,一字排开,像一支小小的、残缺不全的部队。碘酒的瓶子是棕色的,瓶底还剩薄薄的一层液体,晃一晃能沾湿一个棉球,也许两个。
磺胺的瓶子是白色的,盖子拧开了,里面是空的,她用一根小指伸进去探了探,指甲刮到瓶底,发出干涩的、沙沙的声音,什么都没有。绷带没了,昨天最后两卷用在了那两个被地雷炸伤的工兵身上,一个用了半卷,一个用了一卷半,用完之后她的手边就只剩空气了。
只有吗啡还有。几片,白色的,小小的,压在一个铝箔纸包里,像几颗糖果。还有一卷用了一半的胶布,白色的,边角已经沾了灰,黏性不大了,贴在皮肤上过一会儿就会自己翘起来。她把胶布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缠,从指根缠到指尖,缠得很紧,缠到手指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粗粗的、不能弯曲的棍子。缠完之后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弯了弯,弯不过来。
“叶凌,没有药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但叶凌听见了。
叶凌看着她。李苏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深色的痕迹,不是伤疤,是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像两条干涸的河床。她的嘴唇干裂了,嘴角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口子,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裂开,渗出一点血珠,她用舌头舔掉,继续说。她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不能睡。伤员在等她,那些伤口在等她,那些血需要有人去止,那些绷带需要有人去换——虽然已经没有绷带了。
“我去师部要。”叶凌说。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李苏皖摇了摇头。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揉皱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叶凌。纸是师部卫生科的便签,上面打印着几行字,盖了一个圆形的、模糊不清的章。
“师部也没有。他们说,物资都被美军的飞机炸了。”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样轻轻的,平平的。“铁路线上的那列补给车,在德布勒森以西被炸了。一整车的药品,磺胺,碘酒,血浆,全没了。连装药的箱子都没剩下几块完整的板子。”
她顿了顿,把那根缠着胶布的手指弯了弯,又伸直。“要等下一批。下一批什么时候来,他们也不知道。”
叶凌没有说话。她把那张纸还给了李苏皖,把伸出去的腿收了回来,重新蹲好,把四十五式重新横在膝上。她没有说“我再去问问”,没有说“我去别的部队借”,没有说“我再想想办法”。因为她知道,没有就是没有。战争到了这个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少。人变少了,子弹变少了,坦克变少了,药也变少了。连希望都在变少。
她站起来。
不是因为有什么事要做,是她不想蹲着了。她站起来,走到废墟的边缘,站在那里,站在一堆碎砖和一根扭曲的钢筋旁边,望着西边。
多瑙河在几公里外,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她知道那些水流在动,从北往南,从维也纳往贝尔格莱德,不急不慢的,像这个世界上所有不急不慢的东西一样。
她知道那些波浪在翻,在阳光下发亮,在月光下发黑,在被炮弹炸开的时候飞起来,变成一道高高的、透明的墙,然后落下去,重新汇入那条不急不慢的河流。她知道那些沉在水底的、永远不会浮上来的东西——有桥的碎片,有船的残骸,有德军的、帝国军的、罗马尼亚军的、匈牙利军的、不知道是哪一军的尸体。
它们在河底躺着,被水流推着,轻轻地、慢慢地翻动着,像在做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梦。
她想起刘长水。
他的那把匕首现在在她腰间。别在腰带上,刀鞘是牛皮做的,牛皮的表面磨得发亮了,像一面小小的、暗黄色的镜子。刀刃是凉的,贴着大腿,凉意透过裤子,透进皮肤,透进肌肉,透进骨头里。它凉了一整天了,从早上凉到现在,凉得她有时候会忘记它在那里,凉得她会突然摸一下刀柄,确认它还在。
“连长,德军的飞机。”林小军指着西边的天空。他的手指得很直,很稳,像是在指一个他觉得很重要、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叶凌抬起头。
西边的天际有几个小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