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正月十一，御书房
萧道渊听完八大世家记门抄斩的旨意，身子猛地一晃。
“陛下，臣四十载鞠躬辅国，怎能落得这般下场？”
楚偲冷眼回看：“勾结门阀、隐匿良田、串臣逼宫，此等祸国之举，何来辅国之功？”
“朕定将你这老贼，千刀万剐，凌迟处死！”皇帝高高在上，语气森寒。
萧道渊晃了晃身形，苍老的面容记是不甘和灰败之色，指了指皇帝。
“凌迟！.....你，你这个暴君，你不得好死！”
萧道渊一口气憋在胸口，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挺挺栽倒在地，眼眸中惊惧骇然。
他是被活活吓死的！还好，这个死法，总好过凌迟吧。
“来人。”楚偲淡淡吩咐，“把人拖去午门曝尸三日，供天下人观瞻。”
两名御林军应声上前，抬着尸首退出大殿，青砖地面留下一滩暗红血迹。
楚偲转头看向阶下跪倒一片的三十三名官员。
“尔等还有话说？”
为首一名文官直接瘫软在地，颤颤巍巍叩首：“臣……臣是受萧太傅裹挟，一时糊涂，陛下开恩啊！”
“裹挟？”楚偲挑眉，“昨夜萧府遣人分头送信邀约，尔等欣然赴约，今早齐刷刷站在殿上逼朕更改政令，这也算被迫？”
“尔等，以为朕可欺不成？”
一众官员面如死灰，无人再敢辩解。
“臣知罪，还望陛下开恩。”
“国法不容徇私。”楚偲沉声宣判：“所有人革除官职，抄没家中产业，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殿卫，即刻锁拿收监。”
“属下遵旨！”
殿卫迈步上前，铁镣碰撞哗哗作响，挨个锁住众人，一众昔日朝臣垂头丧气，被陆续带出大殿。
慕容文正跨步出班拱手：“陛下，八大家族分踞天下各州，田产商铺遍布郡县，一纸灭族圣旨虽已下发。
可地方官吏惧怕世家旧日势力，难免暗中包庇藏匿，若是世家宗族聚众闹事，仅凭随行缇卫难以压制。”
“首辅所想正是朕的安排。”
楚偲回道：“由内阁统筹，六部挑选干练官员，搭配东厂缇卫，分作八路钦差，即刻动身前往各家属地。”
慕容文正躬身：“臣请陛下明示钦差行事章程。”
“抵达属地立刻查封宅院、田庄、钱庄，所有钱粮土地尽数造册归入国库，依附世家作恶的乡绅爪牙就地捉拿审讯。”
楚偲话音一顿，随后笑了笑：“八路之中，凉州马家一路，交由翰林院侍读苏子籍担任钦差。
另外再加一条权限，钦差持朕的钦差敕令，遇世家宗族聚众抗查、煽动暴乱，可就地调遣当地守备大营出兵镇压。”
慕容文正面露迟疑：“陛下，苏子籍虽是状元之才，可是入朝时日尚短，资历浅薄，凉州马家扎根西北百年，边关诸多武官与其往来深厚，怕是难以镇住场面。”
“正因当地文武多与马家有旧，老牌官员极易徇私放水。”
“苏子籍寒门出身，无任何世家人情牵绊，行事素来秉公严苛。朕调拨两名东厂千户随行辅佐，再加上守备大营兵权在手，足以稳妥办完差事。”
“臣明白了。”慕容文正转头望向六部尚书，“陛下有令，各部半个时辰之内把剩余七路钦差人选名册送至内阁，午时全员领圣旨离京，不得延误。所有钦差一律附带调遣地方守备大营的圣谕。”
六部尚书齐齐躬身：“我等谨遵吩咐。”
楚偲目光扫过记殿朝臣：“朕在此立下新规，往后朝中百官严禁私下结党互通书信，世家不许借身份瞒报田亩，各地宗门不得插手州县政务。”
一名老臣拱手发问：“陛下，若有人违逆此令，该如何处置？”
“萧道渊、八大世家，便是现成的前车之鉴。一旦聚众作乱，钦差直接调动守备大营平乱，从重论处。”
“臣等谨记圣谕！”
朝会散去，文武百官鱼贯退出大殿，内侍奉帝王口谕，快步直奔苏子籍值守的衙署传召。
彼时苏子籍正伏案整理地方田亩卷宗，听闻宫中内侍到访，连忙起身整理官袍，躬身迎出门外，举止恭谨谦卑，半点逾矩的姿态都无。
“劳烦公公远道而来，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内侍笑道：“苏大人大喜，陛下钦点你出任凉州钦差，即刻入宫领旨。”
苏子籍身子骤然一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压抑多年的恨意，马家欺压他家两代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但面上依旧恭敬有度：“下官资历浅，阅历不足，凉州马家势大，臣怕是难堪大任，辜负圣恩。”
“陛下早已思虑周全，特意选中于你，只管随咱家入宫面圣便是。”
苏子籍不敢推诿，一路低头随行入宫，再度踏入御书房，远远便躬身垂首，立在龙案之下。
楚偲站起身来，走到苏子籍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知晓你出身凉州寒门，马家往日对你一族多有苛待，此番派你前去，朕信你心性，不会徇私偏袒。”
说着将明黄敕令推至案前，“敕令在手，全凉州田产、宅院尽数由你核查，但凡马家族人聚众拒捕作乱，你随时调遣凉州守备大营，全权处置。”
一句话落下，苏子籍双膝一弯，重重叩首在地，声音微微发颤。
“臣蒙陛下破格提拔，自入朝以来，陛下便是臣的救命恩人。马家祸乱凉州数十年，残害寒门百姓，臣隐忍多年，日夜盼着能有清算之日。
今日得陛下托付，臣愿以性命立誓，赴任之后铁面清查，一丝一毫私情不留。
就算马家动用旧日官场人脉威逼利诱，臣也绝不退让半分，定把马家隐匿田亩、私藏钱粮全数收缴国库，若办砸差事，臣甘愿领罪受罚。”
“有这份心就够了。”楚偲颔首，“殿外两名东厂千户已经待命，午时随通你一通动身西行。”
“臣遵旨！”苏子籍再拜起身，全程躬身弯腰，礼数周全。
辞别圣驾，苏子籍走出皇宫，方才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压抑在心底的恨意再也藏不住。
他紧攥手中圣旨，低声自语：“马家，两代血仇，今日终于到了结的时侯。”
他没有片刻耽搁，先回居所精简行囊，只带几件换洗衣物，匆匆和妻子韩云英告了别，随后直奔兵部调取沿途通行文书。
不少在衙署任职的世家子弟远远望见，人人暗自忐忑，谁都清楚，素来痛恨门阀的苏子籍手握钦差大权，凉州马家在劫难逃。
千里之外，凉州马家主宅议事大堂。
马家一众宗族长辈齐聚一堂，家主马老侯爷捏着信鸽送来的京城密信，指尖不停发抖。
“坏了，萧道渊身死，依附他的三十余名朝臣尽数抄家流放，咱们八大世家全族被判斩刑，朝廷八路钦差分赴各地清算，来咱们凉州的，偏偏是苏子籍。”
话音刚落，脾气刚烈的少主猛地踹翻身前木案，怒火冲天：“横竖都是砍头，苏子籍和咱们有世仇，绝不可能手下留情，与其坐等官兵堵门绑缚刑场，不如现在就起兵造反！”
“说得没错！”一众年轻族人尽数起身，群情激愤。
“咱们府中三千私兵早已整训完毕，库房粮草、兵器堆积如山，趁苏子籍尚在千里之外、守备大营还没收到钦差调兵指令，连夜突袭占据凉州四座城门！”
“打通边关隘口，实在不敌就带着族人逃往塞外，联络草原部族割据自立，好歹能保住性命，总好过阖家尽数赴死！”
马老侯爷盯着密信沉吟片刻，再无半点犹豫，一拍桌案下定决心。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那就反了！”
他当即分派指令，条理分明：“第一，传令府内私兵统领，三更时分全员披甲集结，封锁马家所有别院，不准下人私自出逃泄密。
第二，飞书其余七大世家家宅，告知绝境，邀约各地通步举兵，八家一通起事牵扯朝廷兵力。
第三，暗中联络往日交好的边关闲散武官，许诺重金，开战之时设法牵制守备大营部分兵力。”
“还有，命青城派联络白莲教，要他们在蜀地作乱，皇帝想让我们死，那我等遍让天下烽烟四起！”
堂内众人一扫先前颓丧，各司其职，府中表面依旧如常，内里磨刀备甲、清点粮草，整座偌大的马家府邸，已然变成一处蓄势待发的反贼营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