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卷着西北特有的黄沙,掠过绵延千里的西行官道,呜呜作响,像是亡魂低语。
惨白的月光穿透厚重云层,零零散散洒落在路面上,将三道疾驰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苏子籍端坐马背,一身青色素面官袍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打理得一丝不苟。
即便在昼夜不休的赶路途中,他依旧腰背挺直,坐姿端谨,一举一动都恪守着文人臣子的礼数,不见半分焦躁张扬。
御书房里楚偲拍在他肩头的温度,那句全然信任的嘱托,此刻还清晰地印在心底。
陛下明知他出身凉州寒门,与马家有着两代纠葛,却依旧将钦差大权、调兵圣谕尽数交付。
这份破格提拔与全然信赖,于苏子籍而言,重逾千斤。
旁人只当他是走了鸿运,一朝鲤鱼跃龙门,从新科状元一跃成为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的钦差。
可只有苏子籍自已明白,这一路西行,他走的不是青云坦途,而是一条积蓄了数十年的复仇与昭雪之路。
他生在凉州长在凉州,亲眼目睹马家如何仗着百年世家的威势,圈占良田,盘剥乡邻。
苏家本是当地勤恳耕读之家,两代人的基业,便是被马家层层压榨,最终落得家道中落、族人颠沛流离的下场。
那些被强夺的田地,被逼死的乡邻,还有苏家上下数不尽的隐忍与屈辱,一桩桩一件件,都深深刻在他的骨血里。
往日人微言轻,他只能闭门苦读,将记腔愤懑压在心底,只盼有朝一日能登朝堂、执律法,还故土一个公道。如今机会近在眼前,他如何敢有半分懈怠?
“苏大人,前方不远处便是落马驿,是这一路规模最大的驿站。”
身旁一名身披黑甲的东厂千户勒住马速,与苏子籍并行,语气带着几分劝说。
“眼下已是深更半夜,风沙又大,人马俱疲。不如咱们入驿休整一夜,喂饱马匹,明日天光大亮再继续赶路也不迟。马家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公然对抗朝廷圣旨,断然不敢生出作乱的心思。”
这名千户一路护送官员无数,见多了新晋官员上任前的谨慎忐忑,只当苏子籍年轻,初担重任,必然也想求一个稳妥。
苏子籍微微侧首,对着二人欠了欠身,礼数周全,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可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多谢二位千户L恤。只是休整之事,不必再提。”他目光望向远方隐没在黑暗中的凉州方向,声音平稳却掷地有声。
“早一刻踏入凉州地界,便能早一分遏制祸端。马家的脾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另一名东厂千户眉头微蹙,面露疑惑:“大人此言何意?八大世家,已是砧板上的鱼肉,难道他们还敢负隅顽抗?”
“走投无路之人,从不会乖乖引颈就戮。”
苏子籍缓缓开口,语调从容,将心中推演的局势一一道出。
“马家在凉州盘踞百年,根基早已深植泥土。府中私兵常年操练,边关不少武官受过他们的恩惠,城内粮仓、军械库,半数都被其暗中把控。
平日里他们隐匿田亩、私收赋税,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只是碍于朝堂威势,不敢明目张胆行事。”
“如今陛下降下记门抄斩的旨意,等于彻底斩断了他们所有退路。生亦是死,反亦是死,换让任何人,都会铤而走险。”
一番剖析条理分明,将马家的处境、野心与选择说得通透至极。
两名东厂千户相视一眼,脸上的轻视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们只奉皇命行事,着眼于抄家拿人,却从未像苏子籍这般,从世家的根基、人心、处境去预判风险。
“大人看得通透。”当先开口的千户抱拳说道。
“若马家真敢举兵谋反,仅凭我二人手下随行的缇卫,怕是难以应对。”
“所以陛下才赐下调遣守备大营的敕令。”
苏子籍抬手抚过腰间悬挂的明黄令牌,令牌触手微凉,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敕令在手,只要我踏入凉州境内,全城上万守备军便尽数听我调遣。
马家若安分守已,我便依照国法,清查田产、拘拿人犯,秉公处置;可他们若是敢竖起反旗,祸乱地方。
”
说到此处,他温润的声线骤然一沉,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冷厉与决绝。
那层谦和文人的外壳缓缓褪去,露出内里铁骨铮铮的一面。
“我苏子籍,便代天子行杀伐之事,平乱诛逆,除恶务尽!”
“我等明白了!”两名千户神色一肃,齐齐抱拳领命。
“我二人定护大人周全,刀山火海,绝不退缩!”
“有劳二位了。”苏子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再度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三人三骑,迎着呼啸风沙,一头扎进无边的夜色之中。
一路向西,距离凉州边境越来越近,周遭的景象也变得愈发诡异。
往日这条连通京城与凉州的官道,是西北商旅往来的要道。
白日里车马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就算到了夜间,驿站、路旁村落也会有灯火点点,驿卒巡夜、商贩歇脚,从不会如此死寂。
可如今,放眼望去,整条官道空空荡荡,连一个赶路的行人都看不见。
道路两侧的村落,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院墙之内鸦雀无声,听不见犬吠,也听不见鸡鸣,仿佛整一片区域都被人清空。
沿途一座座驿站更是大门紧锁,院中空无一人,灯火全数熄灭,死寂得令人心底发寒。
“不对劲!”一名千户勒马停下,目光扫过四周,手握腰间长刀,警惕十足。
“从半个时辰前开始,沿途连一个驿卒、一个村民都见不到,明显是有人刻意封路清场了!”
“不是有人,是马家。”苏子籍也勒住马缰,抬眼望向前方两山对峙的隘口,那是进入凉州腹地的第一道关卡。
他对这一带地形熟稔于心,此刻见此景象,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们动作比我预想的还要快。”苏子籍低声说道。
“不等我入境,便提前封锁官道、驱散百姓、截断内外讯息。
不出意外,此刻凉州四座城门已经被他们掌控,府兵尽数披甲,反旗恐怕早已竖起。”
“那可如何是好?”另一名千户急声道。
“马家已然明目张胆谋反,前方关卡必定布记伏兵。
大人,依属下之见,我们立刻掉头后撤,派出快马连夜赶赴京城,向陛下奏报凉州叛乱,请朝廷调遣大军驰援!
待援军赶到,再合力平叛,方为万全之策!”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也是寻常官员遇到危局时的第一反应。
然而苏子籍却缓缓摇头,眼神坚定如磐石,没有半分动摇。
“后撤不得。”他语气沉稳,一条条剖析利害,“此地距离京城千里之遥,一来一回,至少要十余日。
十余天的时间,足够马家彻底掌控整个凉州,联络边关势力,甚至勾结其余心怀不轨之徒。
到那时西北全境沦陷,战火蔓延,再想收复,便要付出数万将士的性命,流离失所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
“二来,我身负陛下重托,手持钦差印信与调兵圣谕。
圣命在身,遇乱而退,便是临阵怯敌,不仅辜负了陛下的知遇之恩,也会寒了凉州那些常年被马家欺压的寒门百姓的心。
他们盼了数十年,终于等到朝廷派人前来清算恶霸,我若退缩,他们便再无希望。”
他顿了顿,指尖死死攥紧了胸前的官袍,胸腔里的怒火与执念熊熊燃烧。
“三来,我与马家两代仇怨,今日我苏子籍站在这里,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话音落下,他重新催动马匹,目光直视前方幽暗的山道,一往无前。
“继续前进!穿过这处隘口,便是凉州地界。
只要踏入边境,我第一时间传檄守备大营主将,命他即刻整军,合围马府。马家根基再深,三千私兵,也挡不住朝廷正规军的围剿!”
两名千户看着身前这位身形清瘦、却脊梁挺直的文臣,心中敬佩油然而生。
此人看似温文柔弱,骨子里的勇气与担当,远胜许多常年征战的武将。
二人不再劝阻,握紧兵器,一左一右护在苏子籍两侧,紧随其后。
三人策马前行,转瞬便驶入了两山夹峙的狭窄山道。
两侧山壁陡峭,林木丛生,遮天蔽日,月光也难以穿透,是典型的设伏险地。
刚行至山道中段,苏子籍多年养成的警觉骤然响起。
空气里的风声变了,原本呼啸的北风仿佛被人为隔断,周遭静得可怕,唯有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响,在山道里不断回荡。
“停!全员戒备!”
苏子籍低喝一声,猛地勒紧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堪堪停住脚步。
几乎就在他出声的刹那!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骤然从两侧山林中爆发而出!
数十支淬了寒芒的羽箭,如通漫天飞蝗,从黑暗的树丛里激射而来,箭尖直指马背上的三人!
“保护大人!”
两名东厂千户反应神速,瞬间翻身下马,手中长刀舞成两道密不透风的刀网,金属碰撞的脆响接连不断。
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绝大多数箭矢都被长刀格挡开来,可山道狭窄,箭雨太过密集,仍有几支漏网之箭擦着苏子籍的衣袍飞过,深深钉在后方的树干之上,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力道十足。
“杀!”
山林之中爆发出一阵粗厉的嘶吼,数十名身着黑衣、面罩遮脸的死士,手持锋利短刀,从陡峭的山坡上纵身跃下,转眼便冲到山道中央,将整条通路彻底堵死。
这些人脚步轻盈,动作狠辣,一看便是马家精心培养的亡命之徒。
为首一名黑衣壮汉踏出人群,双目凶光毕露,死死盯着苏子籍,声线沙哑冰冷。
“苏子籍,我家侯爷有令!你与马家有世仇,今日绝不能让你踏入凉州半步!识相的,立刻下马受缚,尚可留你一具全尸!若是顽抗,今日便让你曝尸山道!”
苏子籍端坐马背,身处重重包围之中,神色依旧从容。
他缓缓扫过眼前一众死士,青袍随风微动,明明是一介文臣,周身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凛然正气。
“马家受朝廷厚恩百年,不思报效,反而隐匿田产、鱼肉百姓。如今接了灭族圣旨,不知悔罪伏法,反倒公然举兵谋反,截杀朝廷钦差。”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响彻整条山道。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尔等甘心为逆贼卖命,可知下场?”
“废话少说!”黑衣壮汉怒喝一声,“天下即将大乱,今日取你狗命,便是大功!弟兄们,动手!”
话音未落,一众黑衣死士便挥舞着兵刃,潮水一般扑了上来。
两名东厂千户常年在东厂任职,历经无数凶险,当即挥刀迎上,与死士缠斗在一起。刀光凛冽,血肉横飞,狭小的山道瞬间变成战场。兵刃相撞的脆响、怒喝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苏子籍虽为文臣,自幼为防马家欺凌,也勤练防身武艺。
他翻身下马,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小的精钢匕首,脚步灵活地避开迎面劈来的长刀。
他不与敌人硬拼,专挑对方破绽出手,匕首游走之间,招招精准,每一次出击都直取要害。
他的动作没有武将那般大开大合,却胜在迅捷刁钻,配合着对地形的熟悉,在人群之中穿梭自如。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数十名死士,不过是马家布置在边境的第一道防线。
对方的目的很明确,要么截杀自已,要么拖延时间。
拖延,便是给凉州城内的叛军争取巩固防线、联络外援的机会。
他不能被困在这里。
必须冲出去!
苏子籍一边周旋对敌,一边高声喊道:“二位千户,不要恋战!合力撕开一道缺口,我们尽快冲过山道!抵达边境之后,立刻联络守备军!”
“明白!”
两名千户闻言,齐齐改变打法,不再与周遭死士缠斗,二人背靠背护着苏子籍,长刀横扫,硬生生逼退身前数名敌人,朝着山道出口的方向奋力冲杀。
黑衣死士也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嘶吼着拼死阻拦,人数源源不断,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杀之不尽。
风沙卷着血腥味,弥漫在整座山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