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的手刚触到门框,院外碎石轻响。他猛地回身,目光扫过墙角堆叠的陶罐——姜昭昭正俯身翻找那块刻字木牌背面,指尖已碰上一只紫釉小罐。
罐身倾斜,咔地裂开一道细缝。
紫色粉末如烟喷涌,瞬间裹住她右手。她惊叫一声后退,袖口沾粉处立刻冒起白烟,皮肤泛出焦黑纹路。
裴无咎一步抢前,左手扣住她手腕反拧,将整条手臂拽离毒雾范围。右手指节一弹,判官笔滑入掌心,顺势挑翻身旁水缸,半缸浊水倾泻而下,冲散空中残粉。
“别甩手!”他低喝,撕下衣襟一角,三指并拢压住她掌心,布条一圈圈缠紧溃烂处。血从指缝渗出,滴在地面发出轻微嗤响。
姜昭昭咬牙撑地,额头冷汗滚落:“这……是什么?”
“蚀骨兰混了西域蝎灰。”他盯着她发黑的指尖,“你碰的是提炼三次的成品粉,沾肤即腐,再迟两息,这条手就废了。”
她喘着气还想抬臂:“那罐子……是不是有人故意放在这儿?”
话未说完,整条右臂猛然抽搐,脉门跳动如鼓。裴无咎眼神一沉,抬手两指掐住她肘弯内侧,另一手扯开自己左袖,露出腕部一道陈年疤痕。他张口咬破食指,鲜血涌出,迅速点在她虎口、合谷、列缺三穴。
血珠渗入皮肉,黑线蔓延之势稍缓。
姜昭昭视线模糊,只觉一股温热顺经脉流窜,烧得筋骨发颤。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嘶哑气音。
裴无咎将她推靠墙角,抽出判官笔挑开她袖口,金针自笔尾滑落,连点六处要穴。针尖拔出时带出血丝,每一滴落地都腾起微烟。
他俯身,唇贴上她虎口伤口,一口吸出毒血吐于地上。青石板被腐蚀出一个小坑。再吸一次,第三次,掌心溃烂边缘褪去乌黑,显出嫩红新肉。
姜昭昭浑身脱力,眼皮沉重。恍惚间,他拉下衣袖的动作稍滞,一道暗红纹路从袖口滑出——烙印盘踞腕骨,形如火焰吞天,边缘隐现鳞纹。
她想伸手去触,指尖刚动,肩头骤然受压。裴无咎右膝抵住她小腿,防止乱动引发毒血逆流。
“闭眼。”他说。
她听话合目,呼吸渐稳。意识沉入黑暗前,听见药箱开启声,瓷瓶轻碰的脆响。
不知过了多久,喉间有苦涩药丸滑下。她呛咳两声,睁眼看见自己右手已被重新包扎,缠布渗着淡黄药汁。裴无咎坐在对面,脸色比墙灰还暗,左手搭在医药箱上,指节微微发抖。
“封脉散最后三粒。”他递来水囊,“全给你用了。”
她接过,喝了一口,声音虚浮:“谢谢你……刚才要是没你……”
“下次再乱碰东西,我不一定来得及。”他打断她,语气冷得像井底石,“你以为查案是翻箱子找纸条?这是拿命拼的事。”
姜昭昭低头看手,布条下的痛感仍在,但不再钻心。她忽然想起什么:“那块木牌上的字……‘戌时三刻,渡口第三船’……现在快到了。”
裴无咎站起身,走到门口望了一眼村中方向。炊烟已散,屋脊轮廓被暮色勾成剪影。村正宅院高墙耸立,檐角铜铃静垂。
“还走不动?”他问。
她试着活动手指,疼得皱眉,但能屈伸:“可以……慢点。”
他从箱底取出一枚银针,插入她肩井穴,又拍她背上三记。气血一通,麻木感减退。
“跟着我,别说话,别碰任何东西。”他拎起医药箱,推门而出。
巷外无人。两人贴着墙根前行,脚步极轻。路过一处矮篱时,姜昭昭忽觉脚踝一紧,低头见半截枯藤缠上鞋带。她刚要蹲身解开,裴无咎一把拽住她胳膊。
“别低头。”他低声道。
她僵住。余光瞥见藤蔓末端粘着一点紫斑,与柴房毒粉同色。
他抽出判官笔,轻轻一挑,藤断开落地,接触泥土的刹那冒出缕缕青烟。
“整个西巷都被撒过粉。”他松开她,“他们知道有人进了柴房。”
姜昭昭屏住呼吸:“是谁?王铁柱?还是……别的势力?”
裴无咎不答,只加快脚步。转过两个岔口后,他在一间塌了半边的磨坊前停下。门板歪斜,内里堆满废弃农具。
“进去。”他说。
两人猫腰钻入。屋内昏暗,仅靠墙缝透进一线残光。裴无咎将医药箱放在稻草堆上,从夹层取出一张薄纸,正是先前拓下的青龙标记。
“刀纹卷尾,代表货已备好。”他指着十字眼,“双目交叉,是接头人身份码。这不是青龙帮旧制,是改良过的暗语系统。”
姜昭昭凑近看:“可这符号……和姜家药铺的账册标记有点像。”
“你们旁支用的也是主家淘汰的旧规。”他收起纸,“有人借壳行事,把毒掺进药材流通链。今晚渡口那船,运的不是柴,是半成品毒膏。”
“我们要拦吗?”
“拦不住。”他摇头,“货一旦中断,幕后人就会藏更深。得让他们照常走货,我们顺着线摸上去。”
她明白过来:“所以得有人去渡口盯着?”
裴无咎点头:“我去。你留在这,等我回来。”
“不行!”她急道,“我还能帮忙!我可以——”
“你现在走路都晃。”他打断,“右手使不上力,金针都拿不稳,去了是累赘。”
她噎住,嘴唇抿成一条线。
裴无咎顿了顿,从箱中取出一小包药末塞进她怀里:“若半个时辰我没回来,你就往东山方向走,把这个撒在路上。有人追你,它能拖住对方脚步。”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脱身。”
他转身欲走,却被她一把抓住袖角。
“等等。”她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异样,“你刚才……用血给我封穴。那种伤,会复发吧?你左肩是不是在疼?”
裴无咎身形微滞。
她没松手:“我不是傻子。你救我,是因为你知道我会死在你面前。就像更夫那样,没人管,没人救……可你管了。”
他缓缓抬起手,覆在她手上,用力掰开五指。
“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问为什么。”他说完,跨步出门。
风穿巷而过,吹起门板吱呀晃动。
姜昭昭坐回稻草堆,怀里的药包发烫。她低头看着缠布的手,忽然发现布条缝隙间,有一点暗红印记残留——是他血迹,形状隐约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