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磨坊门板的缝隙,吹得稻草堆微微起伏。姜昭昭靠在墙角,右手缠着布条,掌心还残留着灼烧般的闷痛。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药包,指尖轻轻摩挲着封口线——那包药是裴无咎留给她的,说是能拖住追兵,却没说怎么用。
她抬头望向门口,空巷寂寂,连脚步声都没有。
而此时,村正宅院后墙外,一道青影贴着屋檐掠过,落地无声。裴无咎伏在阴影里,目光扫过院墙高处悬挂的铜铃。铃舌静止,但铃身微斜,像是被人动过手脚又刻意复位。他眯起眼,左手按在腰间医药箱上,右手指节轻叩判官笔杆,听着屋内传来的低语。
“……三日内启程,云州转运,不得延误。”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盟主亲令,这批‘血魂引’半成品必须经清河渡口北上。”
另一人嗓音发颤:“可……可刚才有人闯了柴房,毒粉泄露,会不会……”
“死了一个更夫,吓住了村民。”沙哑声冷哼,“只要没人再碰货,就不会出乱子。你只管把船准备好,剩下的事,自有护法大人处置。”
裴无咎眼神一沉。天机盟三个字入耳,左肩胛骨处的印纹仿佛被火燎了一下,隐隐作痛。他缓缓吸气,借着屋侧爬藤攀上房梁,伏在瓦缝之间,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堂中烛光摇曳,王铁柱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黑木匣。对面站着一名黑衣人,背对窗口,身形修长。月白锦袍的袖口露出半截银丝滚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那人说话时不疾不徐,语气温润,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裴无咎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截冰凉铁钩——那是他从一名弃徒尸体上取下的“腐骨爪”,原主死于五年前药王谷外的一场伏杀。他没打算现在动手,只想看清对方面容。
可就在他调整位置时,屋檐铜铃忽然轻响一声。
不是风动。
是机关被触发了。
裴无咎瞳孔一缩,还未起身,三枚透骨钉已破窗而出,呈品字形直取他咽喉、心口与右肩。钉尖泛着幽蓝,显然是淬了剧毒。
他旋身翻跃,判官笔横扫而出,叮叮三声将钉尽数击落。瓦片震颤,碎屑纷飞,但堂中两人竟毫无反应,仿佛早知他会来,这一击不过是试探。
黑衣人缓缓转身,仍站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王铁柱慌忙合上木匣,缩在一旁发抖。
裴无咎伏在梁上,呼吸放至最轻。他听见那人腰间玉佩轻撞之声——清越如泉,却又带着一丝滞涩。那是青玉髓螭龙佩,只有天机盟高层才有资格佩戴。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那人抬手时,眼尾掠过一抹异样的胭脂色,像是天生,又似常年浸染所致。
不是寻常杀手。
是高层信使。
他不能再等。
袖中铁钩猛然甩出,寒光一闪,直取黑衣人咽喉。对方反应极快,侧头避让,同时反手一掌拍向横梁。劲风激荡,整片屋顶嗡鸣,几片瓦砾应声坠落。
裴无咎借势跃下,判官笔点地借力,身形如燕掠至堂前。王铁柱惊叫一声,抱着木匣就往侧门逃。裴无咎脚尖一挑,地上瓷壶腾空而起,壶盖飞开,残茶泼洒满地。王铁柱踩中湿滑地面,踉跄摔倒,木匣脱手滑出。
黑衣人怒喝一声,纵身拦截。裴无咎早有准备,左手两枚金针疾射而出,一取肩井,一袭环跳。黑衣人挥袖格挡,针尖擦臂而过,虽未入穴,却让他动作迟滞半息。
就是这一瞬。
裴无咎欺身而上,判官笔横压其喉,冷声道:“谁下令运毒?药王谷的人,还是你们盟主?”
黑衣人冷笑,嘴角勾起,露出两颗尖锐虎牙。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半步,任笔锋抵住皮肤,声音依旧温和:“阁下武功不错,可惜身份不明,擅闯民宅,私藏凶器,该当何罪?”
裴无咎眼神不变:“你在拖延时间。”
话音未落,对方袖中忽有寒光闪动。细针如雨,贴着判官笔边缘射出。裴无咎侧头避让,一枚针擦过耳廓,钉入身后木柱,焦痕迅速蔓延。
毒针!
他不再纠缠,脚尖勾起地上木匣碎片,顺势挑起一角残纸。纸上墨迹斑驳,却还能辨出几个字——“云州转运”“戌时登船”“接头人持扇为凭”。
够了。
远处传来杂沓脚步,至少三人正从后院逼近。
裴无咎松开判官笔,旋身跃向屋梁。黑衣人欲追,却被他掷出的医药箱拦住去路。箱体撞上横梁,哗啦一声散开,药瓶四溅,其中一瓶破裂,粉末腾起灰雾,遮住视线。
趁此间隙,他翻出后窗,落地无声,隐入墙根暗处。
宅院内灯火晃动,人影奔走。片刻后,黑衣人立于窗前,望着外头夜色,良久不动。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眼尾那抹胭脂色愈发清晰。
裴无咎蹲在十丈外的柴垛后,从袖中取出那片残纸,仔细折好塞入贴身内袋。他摸了摸左肩,衣料下的印纹仍在发烫,像一块烙进皮肉的火炭。
他站起身,正欲离开,忽觉脚下微动。
低头一看,鞋尖踩着半片烧焦的黄纸,边缘印着模糊鳞纹——和前夜在香炉灰烬中发现的标记一模一样。
原来不止一处。
他盯着那纸片,指尖用力一碾,灰烬随风飘散。
刚迈步,远处巷口传来驴蹄轻响。一道鹅黄身影扶着墙慢慢走来,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攥着一根枯枝当拐杖。姜昭昭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没事?”她问。
裴无咎皱眉:“我不是让你等在磨坊?”
“等了半个时辰,没动静。”她喘了口气,“怕你出事。”
“我若出事,你去了也无用。”他语气冷硬,却伸手扶住她胳膊,“手怎么样?”
“还能动。”她咧嘴一笑,随即脸色发白,“就是有点麻,走路不太稳。”
他没再说话,扶着她往回走。路过一处塌墙时,姜昭昭忽然停下。
“等等。”她指着墙根,“那是什么?”
裴无咎顺着她手指看去——半截断绳埋在土里,末端系着一块紫釉小罐碎片,与柴房那只相同。
他蹲下,拨开浮土,罐底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柄刀,卷着龙尾。
青龙帮的标记。
“他们不止撒毒粉。”他低声说,“他们在标记路线。”
姜昭昭点头:“所以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裴无咎站起身,望向村外方向。渡口那边,水面平静,第三艘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孤灯。
灯影晃动,映出一人轮廓。
那人站在船头,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扇面闭合,扇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