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扶着姜昭昭退至塌墙之后,她的呼吸贴着他臂弯起伏,微弱却执拗。他没再说话,只将她往阴影深处带了半步,右手两指轻点她耳后,动作极快,几乎没人看清那枚细如毫发的金针是如何没入皮肤的。
姜昭昭眼皮一颤,随即垂落,身子软靠在断砖上,昏睡过去。
他这才直起身,缓步走出墙角。月光落在渡口碎石上,映出他靛青长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腰间蟠龙带扣微微反光。医药箱背在身后,箱体已有裂痕,是方才闯宅时留下的。
船头那人仍立着,折扇轻摇,袖口银丝滚边在月下泛出冷芒。他望着裴无咎走近,嘴角缓缓扬起,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终于相见。
“裴先生,”他的声音温和,不带一丝敌意,“三年不见,你还是这般不爱言语。”
裴无咎停在五步之外,脚尖碾过地上一片灰烬,正是方才从土中拾起的烧焦黄纸残片。他盯着对方腰间那枚青玉髓螭龙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唯有真正位列天机盟三品以上护法者,方可佩戴。
“端木璇。”他开口,嗓音低沉,“堂堂右护法,亲自押运‘血魂引’半成品,清河村这潭死水,倒是让你搅得够深。”
端木璇轻笑一声,眼尾那抹胭脂色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目。他合上折扇,指尖轻抚扇骨边缘,动作从容:“裴先生说笑了。我不过路过此地,见村民病重,特来查访疫情。倒是你,擅闯民宅、伤人夺物,眼下又持械拦路,不怕坏了你‘鬼医’的名声?”
“名声?”裴无咎冷笑,“你昨夜在村正厅堂现身,留下毒钉机关,还敢谈名声?”
端木璇眉梢微动,却不恼:“我不知你在说什么。王铁柱乃地方乡绅,家中私藏毒药,与我何干?至于那些透骨钉……江湖宵小惯用之物,怎能栽赃到我头上?”
裴无咎目光一凝。他早知此人伪善成性,言语滴水不漏,今日若不能逼其出手,便难取实证。
他忽然抬手,从医药箱夹层抽出一张薄纸——正是从木匣中夺来的残页,墨迹斑驳,却清晰写着“戌时登船”“接头人持扇为凭”。
“你说无关?”他将纸条展开,迎风一抖,“持扇为凭,是你定的暗号。青龙帮标记遍布村巷,每一处都通向渡口,而你此刻就站在这条线的终点。你还想装到几时?”
端木璇看着那张纸,笑意未减,可眼底已掠过一丝阴翳。
风忽止。
他手腕一转,折扇骤然展开,雪白扇面空无一字,唯有扇骨缝隙间寒光一闪。
十三根毒针破空而出,细若牛毛,无声无息,直取裴无咎双目、咽喉、膻中三大要穴!针尖泛紫,带着一股极淡的甜香,正是“血魂引”提纯后的迷神之气。
裴无咎早有防备。
他旋身横跃,同时将背负的医药箱猛然甩至胸前,以箱体硬挡毒针。靛青麻布应声撕裂,几只药瓶碎裂,粉末喷溅而出——其中一瓶正是他早先收集的“血魂引”残粉,遇空气即化作紫雾,瞬间弥漫开来。
端木璇眉头微皱,脚步略滞。
就在这一瞬,裴无咎左手猛按医药箱底部卡扣。机关触发,箱底弹射出三百根特制银针,呈扇形激射而出,目标直指端木璇肩井、曲池、环跳诸穴!
这些银针皆经“阎罗十三针”淬炼,长短一致,力道精准,专破护体内劲。端木璇反应极快,挥袖格挡,身形疾退,但仍被数针擦中左臂袖袍,布料撕裂,皮肉渗血。
他低头看去,左袖裂口处染上一抹暗红,而护腕内的玄铁衬片微微发烫——毒素已被阻隔大半,但手臂已感麻木。
“你竟把阎罗针藏在药箱里?”他声音第一次失了从容,眼神冷了下来。
裴无咎稳住身形,医药箱已半毁,几味药材散落脚边。他没答话,只将箱体斜挡身前,右手紧握判官笔,笔尖垂地,蓄势待发。
“你不是来查疫情的。”他冷冷道,“你是来收货的。这批毒药北上云州,背后是谁?药王谷的人,还是你们那位紫袍真人?”
端木璇抬手,轻轻合上折扇,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笑,可那笑容已不再温润,反倒透出几分森然。
“裴无咎,你聪明一世,可惜太信自己的判断。”他缓缓退后一步,足跟已近船板边缘,“你以为你在追查真相?其实你一直在我们画好的路上走。”
裴无咎眼神不动:“那就继续走下去,直到你露出真面目。”
端木璇低笑出声,笑声在夜风中飘散。他看了眼昏卧墙根的姜昭昭,又看向裴无咎手中半毁的医药箱,忽道:“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等她知道你是谁,还会跟你走吗?”
裴无咎瞳孔微缩。
端木璇不再多言,转身踏上船板,脚步沉稳,仿佛刚才的交手只是闲庭信步。船头孤灯晃动,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裴无咎没有追击。
他知道此刻擒人并非难事,但若贸然登船,反而落入对方布局。更关键的是,姜昭昭还在身后,尚未清醒,贸然深入,只会让她陷入险境。
他站在原地,目光锁定那艘即将离岸的小船,左手悄然探入衣袖,指尖触到一枚冰冷的铁钩——那是从弃徒尸体上取下的“腐骨爪”,他曾用它刺穿三名伏杀者的喉咙。
风再次吹起,卷走岸边最后一缕紫雾。
端木璇立于船尾,折扇轻摇,笑容未散。他忽然抬手,将扇子朝裴无咎方向轻轻一抛。
扇子旋转着飞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落在裴无咎脚边,啪的一声轻响。
扇骨缝隙间,还残留着一根未射出的毒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