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弯腰拾起那柄折扇,指尖掠过扇骨缝隙,沾上一点未射出的毒针残留粉末。他凑近鼻端轻嗅,气味微甜中带涩,是“瞬杀丸”的典型药引。这种毒丸发作极快,但炼制时需以活人试药三次以上才能定型——说明端木璇身边必有死士供其驱使。
他抬脚踹向船板连接处的绳索,麻绳应声断裂,小船随水流缓缓漂离岸边。若让此人脱身,线索便断在清河村外。可眼下姜昭昭仍在昏睡,不能追击,唯有当场审问。
裴无咎转身大步走向端木璇倒地之处,左脚重重踩在其持扇的右腕上,骨骼发出轻微错位的声响。对方眉头一跳,却仍维持着那副温润笑意,仿佛只是被风拂了衣角。
“血魂引的配方,”裴无咎右手执判官笔,笔尖抵住对方喉结下方凹陷处,力道不重,却足以压制呼吸节奏,“是慕容昭给你的?”
端木璇嘴角微动,唇齿间似有异物滑动。裴无咎眼神一冷,屈指弹出两枚金针,直取其下颌底端与唇缝交界处。金针入穴,对方舌头骤然僵直,一口黑色小丸卡在口腔前庭,再难吞咽。
他俯身抽出判官笔尾的小银镊,挑开牙关,将毒丸夹出。丸体乌黑发亮,表面刻有极细的螺旋纹路,正是天机盟高层专用的自毁毒囊。他随手一弹,毒丸落入河中,水面泛起一圈泡沫后迅速消散。
“廉泉封,承浆锁,通里闭。”裴无咎低声念着三穴名,每说一字,便在端木璇颈侧补一针。最后一针落下时,对方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虽能喘气,却已无法成言。
月光斜照,映出端木璇眼中的怒意。他不再笑,只用目光死死盯着裴无咎,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髓。
裴无咎蹲下身,贴近他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披上天机盟的紫袍,就能洗掉药王谷弃徒的烙印?”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掀开端木璇左袖内衬。布料撕裂声中,一道深褐色疤痕裸露出来,形状扭曲如蛇咬,边缘焦黑——那是十五年前药王谷行刑烙铁留下的印记。
“十五年前,你因私改‘九转还魂丹’剂量,致三人暴毙。”裴无咎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师父亲手烙下此印,将你逐出山门。如今你打着‘兼济天下’的旗号运毒北上,是不是觉得,当年那一烫,还不够疼?”
端木璇瞳孔猛然收缩,额角渗出冷汗。他剧烈挣扎起来,肩膀撞地,发出沉闷响声。
裴无咎冷笑:“药王谷的弃徒,最懂怎么让人求生不得。”
他说完,手指缓缓加压于判官笔尖。金属与皮肤摩擦,一缕血线自端木璇喉间蜿蜒而下,顺着脖颈流入衣领。
对方终于停止挣扎,眼中傲意崩塌,转为惊惧。他艰难地眨了眨眼,又眨一下,再一下。
三下。
裴无咎收回判官笔,退开半步:“你说主谋是慕容昭。”
端木璇闭了闭眼,算是确认。
裴无咎站起身,目光扫过河面。远处水波荡漾,一艘乌篷船正顺流而来,速度不慢,显然不是寻常渡客。接应的人要到了。
他俯身扯下端木璇腰间玉佩,青玉髓螭龙佩入手冰凉,龙睛处有一道细微裂痕——这是三年前药王谷叛乱时留下的标记,当时有人趁乱盗走信物,一直未能追回。
“原来是你拿走的。”裴无咎将玉佩收入袖中,不再看他。
随后他从医药箱残骸中取出一枚灰白色蜡丸,捏碎后洒在端木璇四肢关节处。药粉遇体温即化,迅速渗透皮肉,令其筋脉暂时凝滞。这是白芷所传的“困龙散”,专制内功深厚之人,三个时辰内无法提劲。
做完这些,裴无咎快步走回墙角。姜昭昭仍靠在断砖上,呼吸平稳,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体内余毒未清,需尽快施针排毒。但他现在不能分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轻轻一吹。哨音极低,几不可闻,却在片刻之后引来一阵窸窣脚步声。墨影自屋檐跃下,黑袍贴身,无声落地。
“把人带去西巷渔屋,锁在铁笼里,别让他见光,也别让他说话。”裴无咎低声吩咐,“若有异动,直接废他膝盖。”
墨影点头,俯身扛起瘫软的端木璇,如同提一袋枯柴般隐入暗巷。
裴无咎重新蹲在姜昭昭身旁,探她脉象。指尖触及寸口时,察觉她手腕内侧微微发烫,毒素已开始侵扰心脉。他当即抽出三枚金针,分别刺入她的神门、列缺、太渊三穴,稳住气血运行。
就在这时,姜昭昭睫毛轻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哼吟。
裴无咎动作一顿。
她睁开了眼,视线起初涣散,随后慢慢聚焦在他脸上。
“我……睡了很久?”她声音沙哑,抬手想撑地起身,却被包扎的手掌牵动伤口,皱了下眉。
裴无咎没答,只将她扶正了些:“刚醒。”
“你没事吧?”她反而先问。
裴无咎看了她一眼:“你手掌溃烂时都没问自己有没有事。”
姜昭昭咧了下嘴,想笑,却牵动了额头冷汗:“那时候……不是有你在吗。”
裴无咎沉默片刻,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淡绿色药丸,递到她唇边:“含着,别咽,等毒气散尽再吐。”
她顺从地含住药丸,苦得直皱鼻子。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缓了口气,低声问。
裴无咎望着渡口方向,那边渔火微明,乌篷船已靠岸,几名粗布汉子跳下船板,四处张望。
“端木璇来了。”他说,“我已经把他拿下。”
姜昭昭瞪大眼:“真的?那你问出幕后主使了吗?”
裴无咎点头:“是慕容昭。”
她倒吸一口气,随即反应过来:“那我们得赶紧离开,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裴无咎摇头,“我们现在要去义庄。”
“义庄?”她愣住,“为什么?”
“因为王铁柱今晚一定会去那里。”裴无咎站起身,伸手将她拉起,“他昨天烧毁的密信残片上有‘戌时三刻’字样,而义庄守夜人每逢此时都要更换长明灯油。他要在无人注意时取走藏在灯座里的第二批货单。”
姜昭昭怔住:“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裴无咎拍了拍她肩头:“你昏睡的时候,我没闲着。”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他一把按住肩膀,低头藏身于断墙之后。河风送来脚步声,两名汉子提着灯笼朝村中走去,衣襟下摆都沾着同样的泥渍——是从义庄方向来的。
裴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正是从木匣中夺来的残页,上面“戌时登船”四字已被血迹晕染,但“接头人持扇为凭”仍清晰可见。
他将纸条折好,塞进姜昭昭未受伤的那只手中。
“待会儿你扮鬼。”他说。
姜昭昭眨眨眼:“啊?”
“去义庄门口,披白布,敲铜锣,喊‘枉死之人不得超生’。”裴无咎语调平静,“王铁柱胆小,若见‘闹鬼’,必去义庄烧纸压惊。他在那儿藏了东西,一定会动手取。”
她张了张嘴:“你就让我一个人去吓人?”
“你不是说想查案吗?”裴无咎看着她,“活着的案子,总比死人的强。”
姜昭昭咬了咬嘴唇,忽然笑了:“那你得保证,别让我真被鬼抓走。”
裴无咎转身走向暗巷,留下一句话:“鬼不敢抓你,它怕被你拿去试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