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将那张染血的残页折好,塞进姜昭昭没受伤的那只手里。她低头看着纸条,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冷。
夜风从断墙缺口灌进来,吹得她后颈发麻。她抬手拢了拢褙子领口,小声问:“真要我去?”
“你怕鬼?”他反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了几碗饭。
“我不是怕……我是说,万一王铁柱带人来呢?”
裴无咎从腰间解下判官笔,递给她:“拿着。他若敢动你,就扎他手腕。”
她接过笔,沉甸甸的青铜压得掌心一坠。这东西平时是用来诊脉的,此刻握在手里,倒像是某种承诺。
裴无咎转身走向暗巷,脚步未停:“走小路去义庄后墙,我在屋顶等你。”
她咬了咬牙,裹紧衣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村巷,脚底踩着碎石与枯叶,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义庄孤零零立在村西头,四面荒草半人高,门板歪斜,檐角挂着褪色的招魂幡。守夜人刚换完长明灯油,提着灯笼走了,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光晕。
裴无咎在墙头蹲下,指了指供桌下方:“藏那儿。等他进来,点香烧纸的时候动手。”
姜昭昭点头,掀开白布披在头上。那是从医药箱里取出的素麻布,原本用来包扎药材,如今成了她的“鬼衣”。她蜷身钻进供桌底下,膝盖抵着冰冷地面,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王铁柱来了。
他提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纸钱和香烛,走路时总往身后看,脖子僵得像根木棍。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惊得他自己哆嗦了一下。
他把香插进炉里,点燃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列祖列宗保佑,别怪我……事急从权,也是为了活命啊……”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就在他弯腰添纸的瞬间,供桌底下猛地窜出一道白影。
姜昭昭跃出来,铜锣往地上狠狠一磕——
“哐!”
巨响炸开,惊起远处几只夜鸟。
她扬起手臂,白布随风飘荡,声音刻意压低,带着空洞回音:“枉死之人不得超生!血债须用血偿!”
王铁柱整个人弹了起来,香炉翻倒,纸灰飞散。他瞪大眼,嘴唇直抖,连退三步撞上棺材,腿一软跪在地上。
“谁……谁在那儿?!”
“你烧的不是纸钱,是毒粉!”姜昭昭往前逼近一步,判官笔指向他鼻尖,“清河渡口的事,瞒不住了!”
“我没有!我没有!”他拼命摇头,裤裆湿了一片,腥臊味弥漫开来。
“明日送葬队出发,二十具纸人腹中都藏着货。”她一字一顿,“你说不说,我都知道。”
“不……不可能!”他嘶喊,“没人知道这事!只有我和接头人……”
话出口一半,他猛然捂住嘴,眼神惊恐。
姜昭昭冷笑:“现在知道了。”
王铁柱瘫坐在地,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呜咽声。他知道完了。这种事一旦被揭出来,天机盟不会留他性命,可若不说,眼前这“鬼”也不会放过他。
“我说……我说!”他终于崩溃,“货藏在纸人肚子里,用蜡封着,外面糊上彩纸……明天辰时出殡,队伍走官道,到午时三刻进山口,有人接应……”
姜昭昭盯着他:“接应的是谁?”
“我不知道脸……只认扇子……持扇为凭……”
她不再追问,转身朝门口看去。
裴无咎已从屋顶落下,一身靛青长衫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角落那具待用的纸人身上。
他走过去,抽出判官笔划开纸人腹部。
里面果然藏着一个蜡丸。
他掰开,捻出一点粉末,凑近鼻端嗅了嗅,随即掏出火折子,一点火星落入掌心。
火焰腾起,刹那间泛出淡淡紫烟,随风扭曲如蛇形,几息后消散无踪。
“西域‘七情断肠蛊’的基粉。”他收回手,语气漠然,“冷红袖的手笔。”
姜昭昭站在他身后,轻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裴无咎望向门外夜色:“送葬队明日出发,我们混进去。”
“怎么混?”
“你是孝女,我是孝子。”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两枚铜牌,上面刻着陌生姓氏,“我已经让人替你们姜家报了丧,就说族中有长辈病故,需送灵归乡。”
她愣住:“你就这么安排好了?”
“你昏睡时,我没闲着。”他淡淡道。
她想反驳,又说不出什么,只好低头看着自己还裹着麻布的手,忽然觉得有点滑稽:“我要穿孝服?还得哭?”
“不必哭。”裴无咎转身往外走,“只要别被人发现你在笑就行。”
她跟着他走出义庄,夜风拂面,刚才那股紧张劲儿慢慢松了下来。走到村外破庙前,两人停下。
庙门半塌,屋内积灰厚寸,角落堆着些破席烂筐。裴无咎从包袱里取出炭笔和一块粗布,在地上铺开,开始画路线。
“辰时出发,经李家屯、槐树坡、老鸦岭。”他一边画一边说,“这三个地方最可能换车或交接。”
姜昭昭靠墙坐下,轻轻吹着手掌伤口。火光映在她脸上,雀斑像撒了层金粉。
她看着他低头专注的模样,忽然开口:“你说我要是真死了,会不会也有人给我办这么大的葬礼?”
裴无咎笔尖一顿,没抬头:“不会。”
“为什么?”
“你会被做成药人,挂在药王谷门口当幌子。”
她怔了片刻,随即笑出声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连疼都忘了。
庙外风停了,云遮住了月。
裴无咎收起布图,将炭笔折断两截,扔进火堆。火苗跳了一下,映得他右眼尾那颗朱砂痣微微发亮。
“休息两个时辰。”他说,“天亮前换装出发。”
她点点头,蜷在角落闭眼,嘴里嘟囔:“下次别让我扮鬼了……吓死我自己。”
裴无咎没回应,只将医药箱放在身侧,手指轻轻抚过箱体裂痕。里面还有三支备用银针匣,一瓶困龙散,以及一枚未曾启用的蜡封毒丸——那是白芷给的最后手段,名为“假死丹”,服下后脉绝气断,半个时辰内如同死透。
他没打算用它。
但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准备。
姜昭昭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睁开一条眼缝:“你说啥?”
裴无咎望着庙门缺口外的夜空,声音很轻:“王铁柱不会活过今天。”
她心头一紧,还想再问,却见他已闭目调息,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风声掠过。
她重新靠回去,手指悄悄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判官笔。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