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山道上已有薄雾浮动。裴无咎将最后一块粗布塞进包袱,抬眼望了望远处村口的方向。姜昭昭蹲在破庙门槛边,正用指甲刮着袖口沾上的灰土,手指上的伤已经结了痂。
“你真杀了王铁柱?”她低声问。
裴无咎没答,只把医药箱往肩后一背,转身就走。
她立刻跟上,脚步踩得急,草鞋底擦过碎石发出沙沙声。两人一路无话,穿过李家屯外那片荒地,埋伏进路旁的破庙。庙墙塌了半边,屋内堆着几捆干柴,角落还倒着一口空棺材。
裴无咎靠在残柱后,从怀中取出两枚铜牌,递给她一枚:“记住,你是姜家七房远亲之女,丧主名讳写的是‘姜元德’。”
她接过铜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字,忽然抬头:“要是他们查族谱呢?”
“没人会查。”他目光落在远处官道,“送葬队只认孝服和哭声。”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唢呐声,低沉呜咽,随风断续飘来。
姜昭昭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素白孝带,又摸了摸发间的银药杵簪——那是她唯一没换下的旧饰。裴无咎看了她一眼,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面粉,够换三箱。动作要快,烧纸时动手。”
她点头,攥紧布袋,朝庙外走去。
送葬队伍缓缓行至破庙前停下。二十具纸人整齐码在马车上,每具都披着彩衣,脸上糊着泥粉,嘴角画着僵硬笑意。车夫是个瘦高汉子,颈后刺着青龙纹,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刀上。
主祭人点燃香烛,众人跪地叩首。姜昭昭混在队伍尾部,低头跟着磕头,趁众人闭目祷告,悄悄挪到马车后轮处。
她掀开一角油布,迅速找到一具纸人腹部的蜡封。金针自袖中滑出,轻轻一挑,蜡壳裂开。她将毒粉倒入布袋,再把面粉填进去,重新封好,指尖抹平痕迹。
第一箱成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转向第二具。
裴无咎藏在庙檐阴影里,目光扫过四周林梢。忽然,一只灰羽信鸽自南面林中腾起,振翅欲飞。他右手一扬,判官笔离手射出,如电掠空,“夺”地一声钉入鸟身,坠落草丛。
他走过去捡起信鸽,从腿环取下密卷,展开看了一眼,随即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姜昭昭已换完第五箱,额头沁出汗珠。她回头望了一眼,见裴无咎冲她微微颔首,便加快动作。
第六、第七、第八……
当她换到第十二箱时,车夫忽然动了动,朝这边偏过头。她立刻蹲下身,假装系草鞋带,心跳撞在肋骨上。
车夫没发现异样,又转回去。
她松了口气,继续作业。
最后一箱换完,她悄悄退到队伍边缘,朝裴无咎打了个手势。
裴无咎走出破庙,一身孝服穿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灵位牌,缓步走向马车。他经过车夫身边时,忽然停下,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车辕上。
“驱邪安魂。”他低声道,声音平静,“这一路阴气重,莫惊了亡魂。”
车夫皱眉:“我们自有规矩。”
“规矩挡不住冤魂索命。”裴无咎盯着他,“昨夜清河渡口死了三个运货的,尸首都泡在水里,你说他们会不会跟着车队?”
车夫眼神微闪。
就在这一瞬,姜昭昭突然从队伍中冲出,扑向马车,哭喊:“爹啊!你死得好惨!他们说你是病死的,可我明明看见你吐黑血!你是不是被人害的?!”
哭声尖利,撕破晨雾。
车夫猛地掀开车帘查看,裴无咎身形一闪,已绕至车侧。判官笔疾点其后颈“晕阙穴”,力道精准,不偏不倚。车夫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栽倒。
裴无咎一手托住他身体,另一手迅速拉开空棺材盖,将人塞了进去,盖上草席。
姜昭昭抹掉眼泪,快步跑来:“接下来呢?”
“搬货。”他解开马车绳索,卸下二十个木箱,“全带走。”
两人合力将箱子一一搬至北侧密林深处。林中落叶厚积,踩上去无声。他们把箱子堆成垛状,围成半圈,便于警戒。
姜昭昭擦了擦汗,挨个检查箱体:“都是新木,没什么标记。”
裴无咎蹲下身,逐个查看底部接缝。突然,他在最后一箱的底板边缘发现一道刻痕。他伸手拂去尘土,露出两个小字——“寒鸦”,旁边还刻着一个鸟喙形状的图腾。
他盯着那刻痕,指节在木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寒鸦……是你亲自押的货,还是别人借你的名?”他低声说。
姜昭昭凑过来:“药王谷那个戴鸟嘴面具的弃徒?他不是三年前就失踪了?”
裴无咎没回答。他站起身,目光扫向林外官道。远处尘土微扬,似有马蹄逼近。
“先藏好。”他压低声音。
两人迅速将箱子推入灌木丛深处,自己也伏低身形。
片刻后,三匹快马沿官道疾驰而来,在破庙前戛然停住。马上三人皆着灰袍,腰佩短刃,领头者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看了看,又踢了踢空车厢。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片掉落的彩纸,翻看一眼,忽然冷笑:“有人动过货。”
另一人跃下马,蹲在车轮旁查看脚印:“不止一人,至少两个,其中一个脚步轻,像是女子。”
领头者眯眼望向北面山林:“追。”
三人翻身上马,朝密林方向奔来。
裴无咎一动不动,手已按在医药箱卡扣上。姜昭昭屏住呼吸,悄悄摸向袖中金针。
马蹄声越来越近。
就在第一匹马踏入林缘时,裴无咎忽然抓起一把泥土,朝空中扬去。土粒纷飞,遮住晨光一瞬。
姜昭昭趁机拉动早先布下的细线。一根枯枝被绊动,砸落树杈,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马队受惊,前蹄扬起。领头者勒缰喝令停步。
“有埋伏?”一人低语。
“未必。”领头者冷眼扫视林中,“可能是野物。”
他翻身下马,抽出短刀,一步步朝箱子藏匿处逼近。
裴无咎缓缓抽出判官笔,指尖抵住第一枚银针机关。
姜昭昭咬住下唇,手心渗出细汗。
那人拨开灌木,终于看到那一堆木箱。
他走近,蹲下,伸手拍了拍最上面一箱,笑道:“货还在。”
话音未落,他忽然察觉不对——箱角刻痕方向反了。正常出货标记应朝外,而这“寒鸦”二字却朝内。
他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裴无咎从树后走出,判官笔直指其咽喉:“这标记,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人冷笑:“裴无咎?你果然来了。”
“你们不是接货的。”裴无咎语气平静,“接货的人,不会看标记。”
对方沉默一瞬,突然抬手打出三枚铁蒺藜,同时暴退。
裴无咎侧身避过,姜昭昭甩出金针,两枚命中其右臂。那人闷哼一声,跌退数步。
另外两骑已冲入林中,挥刀扑来。
裴无咎一脚踹翻最近的箱子,木板破裂,面粉洒出一地。他抓起一把扬向空中,白雾弥漫。
一名马匪被迷了眼,挥刀乱砍。姜昭昭闪身绕后,金针点其肘窝,刀落地。
裴无咎欺身而上,判官笔连点两人要穴,皆软倒在地。
领头者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裴无咎甩出判官笔,正中其腿弯,扑通跪地。
他走过去,俯视此人:“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牙不语。
裴无咎从医药箱取出一枚银针,抵在其耳后:“不说,我就让你听三天自己的血流声。”
那人终于开口:“是……是冷霄下令,让我们中途截回货,说有人调包……”
裴无咎眼神一凛:“冷霄知道货已被换?”
“他知道……但不知道是谁干的……”
姜昭昭站在一旁,看着满地洒落的面粉,忽然想起什么:“糟了!这些箱子本来装的是毒粉,现在全是面粉——要是他们验货……”
裴无咎盯着地上跪着的人,缓缓道:“那就让他们验。”
他弯腰拾起判官笔,指向北面山口:“回去告诉冷霄——货,我已经截了。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