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林间灰烬上浮着一层薄霜。裴无咎仍靠在断树旁,闭目调息,呼吸浅而匀,左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泛青。
姜昭昭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那卷《万毒谱》残页,手指摩挲着纸角,眼睛却一直盯着他包扎过的左臂。草药糖还剩最后一颗,她没吃,也不敢递。
过了许久,裴无咎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边的金针囊上。
“昨夜你说要学。”他声音低哑,却不带情绪,“现在,开始。”
姜昭昭一愣,随即忙把残页收进药囊,双手拍了拍裙摆站起来:“真教?”
“我说话从不算数?”他缓缓起身,动作极慢,肩胛处的焚天印隔着衣料隐隐发烫。他没再看她,只用判官笔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竖线,又横切三道,“人体有十二正经,八奇脉。阎罗针不走常路,专挑死门进。”
姜昭昭蹲下身,盯着那几道线:“那……第一针扎哪儿?”
“气海。”他指腹点在小腹位置,“丹田门户,真气所聚。刺偏一分,轻则内伤,重则废功。”
她倒吸一口冷气:“那你让我扎你?”
裴无咎冷笑:“你连膻中都不敢碰,还妄想碰气海?先练准头。”
他取出一根银针,悬于自己眉心前三寸:“通天门,主神志。差之毫厘,癫狂立至。你来。”
姜昭昭屏住呼吸,伸手去拿金针。指尖刚触到针尾,手腕忽然一软,整根针滑落,砸在泥土上发出轻响。
裴无咎眉心微蹙。
她慌忙捡起,重新捏稳,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将针悬在空中,对准他眉心方向。手抖得厉害,针尖晃动不止。
“沉肩,坠肘,意随针走。”他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扎鬼,是引气。”
她咬唇,深吸一口气,缓缓推进。针尖离他皮肤尚有一线距离,忽觉腕力不继,整条手臂一松——
“啪!”
针坠地,激起一小撮尘土。
裴无咎闭了闭眼:“手酸了就直说,逞强只会害人。”
“我没……”她急着辩解,却又顿住,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手,“我昨晚背到后半夜,确实有点撑不住。”
裴无咎沉默片刻,从医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含着,提神。”
她接过,放进嘴里,苦得皱脸。
“再来。”他说。
这一次,她稳了些,针尖终于轻轻抵上他眉心皮肤,未入,仅触。
“不错。”他微微颔首,“记住这寸劲。明日能这样稳三息,才可试穴。”
姜昭昭咧嘴一笑,正要说话,忽见他脸色一变。
她还没反应过来,裴无咎已抬手按住小腹,指节猛然收紧,额角渗出冷汗。
“怎么了?”
“别动!”他低喝,声音已带撕裂感。
原来方才她施针时心神全系于眉心,右手下意识扶地支撑,却不慎将另一根金针从囊中带出,滑落之际正刺入他气海穴,深入三分,竟未察觉。
此刻真气如沸水决堤,在经脉中狂冲乱撞。裴无咎喉头一甜,强行咽下,右手猛地拍向身旁石桌。
“咔嚓!”
石面炸裂,碎石四溅。
姜昭昭终于看见那根扎在他小腹的金针,顿时魂飞魄散:“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把抽出随身金针,凭着本能胡乱扎向他周身大穴——关元、中极、神阙、足三里……针针急促,毫无章法。
裴无咎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体内真气逆冲任督,旧日封存的血魂引毒素被剧烈震荡,隐隐有破封之势。他本欲挥袖震开她,可就在第三针落下时,一股微弱气流竟顺着她杂乱的针路疏泄而出,稍缓了经脉撕裂之痛。
他睁眼,怒视她:“再蠢一次……就把你卖到西域当药人!”
声音沙哑如裂帛,却未再动手驱赶。
姜昭昭满头是汗,手还在抖,可仍一根接一根地扎,嘴里念叨:“别走火……千万别走火……你要是废了,谁教我阎罗针?谁给我糖?谁……”
话未说完,裴无咎突然闷哼一声,身体一僵。
她吓得手一抖,最后一根针斜插入他左肩外侧,恰好压在焚天印上方三寸的肩井穴。
刹那间,暴走的真气竟被这一针定住,如洪峰遇闸,骤然回缩。
裴无咎喘息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抬手,一把拔下气海处的金针,扔在地上。
“谁准你乱扎?”他盯着她,眼神凶狠,“你是救人,还是谋杀?”
“我……我看你快不行了……”她嘴唇发白,眼里蓄着泪,“我不知道该扎哪儿,可我记得你说过,活人手不拘常法……我就……就试了。”
裴无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冷笑:“活人手?凭你也配?”
他撑地欲起,双腿却一软,单膝跪地。
姜昭昭慌忙去扶,被他一掌推开。
“别碰我。”他喘着气,左手撑住地面,指缝间渗出血丝,“这副身子,不是让你拿来练手的。”
“我知道错了。”她跪在他旁边,声音发颤,“可刚才……是不是有用?那一针下去,你气顺了。”
裴无咎没答,只缓缓将真气收回丹田,运转《药王心经》逆行导引,确认经脉未裂,血魂引虽有松动,但暂未扩散。
他闭眼,良久,才低声开口:“你那一套乱针,歪打正着,碰上了‘泄冲’的节点。若非如此,我现在已经走火入魔。”
姜昭昭低下头:“那……你还教吗?”
“教?”他睁开眼,目光如刀,“你以为这是儿戏?今日若不是我根基尚稳,此刻早已瘫在泥里。你懂不懂,一针下去,是救人还是弑师?”
“我不怕。”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滚下来,“我怕的是你死了,没人告诉我真相——关于药王谷,关于九转还魂丹,关于你为什么会被逐出门墙!你不说,我就只能自己学!”
裴无咎怔住。
她抹了把脸,抽噎着说:“你嫌我蠢,嫌我莽,可我背下了《万毒谱》,我能救赵小宝,能认出寒鸦的标记,能在你烧伤时稳住手包扎……我不比任何人差!”
林间寂静,只有风掠过枯叶的声响。
裴无咎看着她,眼中戾气渐消,终是冷哼一声:“收拾针囊。”
她一愣:“还……还能学?”
“我说过,错一字,十针。”他缓缓站起,倚着断树,“现在,你欠我三百六十针。”
姜昭昭抹干眼泪,用力点头,手忙脚乱地捡起散落的金针。
裴无咎闭目调息,左手按在小腹伤口处。血已止,可皮肉之下,仍有热流窜动,那是血魂引在蛰伏。
他知道,这场风波未平。
而更深处的危机,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