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咳出最后一口黑血,喉间腥气翻涌,指节抵在泥土里,缓缓撑起身子。他背靠断树,呼吸粗重,额角冷汗混着血水滑落,一缕黏在眉骨上,随眼皮微颤轻轻抖动。
姜昭昭还跪在他身前,双膝压着枯叶,手心残留着他方才脉门的虚浮感。她盯着他苍白的脸,忽然咧嘴一笑,眼角泪痕未干,唇边却已扬起:“你总算醒了。”
“人工呼吸是给死人用的。”他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铁器,“你当我是尸体?”
她没退也没慌,反而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他一眼:“可你刚才真像具尸体,脸灰得跟灶底煤渣似的,一点动静没有。”
裴无咎抬眼盯她,目光如刃,想逼她收起那副轻佻模样。可刚要起身,腹中一阵抽搐,力道泄了大半,只得重新倚住树干,肩胛处的焚天印仍在隐隐发烫,像有火蛇在皮下游走。
“你还站不起来吧?”她凑近了些,蹲在他面前,鼻尖几乎碰上他的膝盖,“那就别装了,躺着也挺威风的。”
“你胆子不小。”他冷冷道,“敢拿针压我膻中,敢按我胸口,现在还敢说这种话。”
“我救你,还救错了?”她反问,语气里没委屈,倒有种理直气壮的蛮劲,“你要真死了,赵小宝的解药谁来配?你答应教我的阎罗十三针,难道让我对着空气练?”
裴无咎沉默片刻,指尖微微蜷起。他不想承认,但她那一通乱针,确实在混乱中引开了几处淤塞,才让他没当场经脉崩裂。
他避开她的视线,低声道:“下次再这样莽撞,我不再留情。”
“留情?”她笑了,从药囊里摸出一颗草药糖,剥开叶子皮塞进嘴里,酸涩味在舌尖炸开,让她眯起眼睛,“你哪次对我留过情?昨儿扎错穴,罚十针;背错字,罚十针;连我喘气重了点,你都要瞪我一眼。”
裴无咎没接话,只抬手抚过左臂包扎处。布条已被血浸透一角,边缘发硬,触手粗糙。他眉头微皱,显然伤口仍在作痛。
姜昭昭见状,伸手去解绷带:“换一下吧,脏了容易溃烂。”
“不用。”他侧身避让。
“你躲什么?”她干脆直接抓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你是伤员,我是大夫,天经地义的事,你摆什么谱?”
他盯着她,眼神冷峻,却没再动。她趁机剪开旧布,露出底下红肿的烧伤。她涂药时动作极稳,指尖轻巧,像是怕惊扰了伤口。
“你睫毛真长。”她忽然说。
裴无咎一怔。
她正低头换药,视线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眼帘上,随口道:“平时总板着脸,眼睛一眯,谁都以为你在发狠。其实你睫毛投下来的影子,盖住眼尾那颗痣,还挺……好看。”
裴无咎猛地抬头,目光如冰锥刺来。
她却若无其事,吹了吹药膏边缘,继续包扎:“我说实话嘛。医者讲究望闻问切,我看你脸色、看舌苔、看脉象,顺便看看睫毛,怎么了?犯忌讳?”
“你离我近些。”他声音低沉。
她以为他要训人,往后缩了缩脖子:“干嘛?”
下一瞬,他突然抬手扣住她后颈,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她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一丝未散的寒意,还有右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晨光下泛着暗红。
“记住。”他一字一顿,“下次再擅自碰我,我不只是骂你。”
她没挣扎,也没笑,就那么看着他,忽然眨了眨眼:“那你打我啊?动手啊?你昨天被我按胸口都没还手,今天装什么凶?”
裴无咎松开手,指尖在她颈侧一掠而过,随即收回,仿佛嫌脏。
她揉了揉后颈,嘟囔:“抠得我有点痒。”
医药箱斜靠在他肩侧,鎏金边角沾了泥,箱体因先前的挣扎微微倾斜,夹层暗扣已有些松动,只差一次震动便会滑开。
姜昭昭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又从药囊里掏出一颗草药糖,这次没吃,而是轻轻放在医药箱顶上。
“给你留的。”她说,“等你能说话利索了,再吃。”
裴无咎没看那糖,只闭目调息,呼吸渐渐平稳。焚天印的灼热感退了些,但经脉仍虚,一时无法运功。他知道,自己还得在这林子里待一阵。
她蹲回原地,翻出随身携带的《万毒谱》残卷,借着透林而下的光,低声默念条文。声音轻,却清晰,一字一句,像是刻进心里。
裴无咎睁眼看了她一眼。
她正专注背书,鼻尖微翘,三颗雀斑在日光下格外明显,嘴里还叼着一枚金针,以防走神。
他移开视线,抬手将医药箱往身边拢了拢。动作不大,却让箱体轻微晃动。
就在那一瞬,夹层松脱,一块乌木令牌无声滑出,坠落在枯叶堆上,发出极轻的一响。
姜昭昭听见动静,抬头望去。
裴无咎尚未察觉。
她盯着那块牌,没动,也没出声。
牌面朝上,刻着半枚火焰纹,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