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更夫倒在地上,火焰在湿泥中嘶嘶作响,最终熄灭成一团焦黑轮廓。风从院角卷起灰烬,打着旋掠过假山石缝。
裴无咎站在原地,判官笔斜指地面,目光却已移向假山后那名低垂着头的侍从。那人袖口微微一颤,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指尖收力。
他冷笑一声。
金针破空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银线。针尖精准挑断侍从腕间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随即钉入其手腕内侧穴道。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一软,跪倒在地,手中丝线断裂,飘落在尘土里。
假山后方,原本僵立不动的几名黑衣人同时晃了晃,如同断线木偶般瘫软下去。屋脊上的骨鞭与毒弩歪斜垂落,无人再握。
姜昭昭靠在假山阴影处,喉间药丸尚存微凉,她盯着那名倒下的侍从,声音压得极低:“他在控蛊?用丝线引魂?”
“不是引魂。”裴无咎缓步向前,医药箱随步伐轻响,“是血魂引的变种——把毒粉混进熏香,渗入皮肤,再以丝线牵引神经。活人成了提线尸。”
他顿了顿,看向楼上破窗处的白莲:“端木璇教出来的狗,连毒都调得这么糙。掺点薄荷进去,至少死得痛快些。”
白莲立于窗前,绿雾缭绕中面容依旧温婉,可眼底那一抹戾气却再也藏不住。她指尖抚过鬓边干枯花瓣,轻轻笑了。
“裴公子还是这般刻薄。”她嗓音柔如春水,“三年前你在苗疆废我情蛊,害我爱人化骨成灰,如今见我不死,反倒失望了?”
裴无咎脚步未停,一步步走向庭院中央。他右手轻叩医药箱三下,箱体微震,数枚银针自行弹出,在身前半空排成弧形阵列,针尖朝外,寒光凛冽。
“你若真是为复仇而来,”他声音冷淡,“就不会扮成这副可怜相,在黑市卖假药引我现身。”
他忽然停下,抬眼直视她:“一个敢提苗疆旧事的人,不会怕见血。刚才我掷笔伤你脸,你本能闪避——真疯子,早就扑上来咬我喉咙了。”
白莲的笑容凝住。
风掠过庭院,吹动她素裙一角。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脸颊那道细小血痕,轻轻一抹,沾了点红。
然后,她五指猛然收紧。
“嗤”的一声轻响,脸上那层瓷白面具裂开缝隙,自额心向下撕裂,整张皮被她生生揭下,扔在地上。
露出的脸艳丽如火,眉心一点朱砂花钿殷红似血。绯纱裙摆猎猎翻飞,发间毒蝎簪子映着残灯火光,泛出幽冷光泽。
冷红袖笑了,笑声不高,却带着刺骨寒意:“裴哥哥,三年不见,你这张嘴,比当年更让人恨得牙痒。”
裴无咎一步踏前,判官笔如电疾出,笔尖抵住她咽喉,力道不重,却稳如铁铸。
“再叫我一声‘哥哥’,”他盯着她眼睛,“我就挑断你舌根。”
冷红袖不退反笑,唇角勾起,露出两颗尖细虎牙:“你吓得住别人,吓不住我。我知道你不敢杀我——你若杀了我,谁来告诉你,是谁在药王谷给你下了‘焚心散’,又是谁,在九转还魂丹里换了药引?”
裴无咎眼神未动,手上也未松分毫。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他语气平静,“我只需要你活着,等那天你自己跪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地招。”
冷红袖眯起眼,忽而低笑:“那你可得好好护着这条命了。毕竟……”她缓缓抬手,指向院外某处,“你身边这位小医女,未必能活到那一天。”
裴无咎顺着她目光瞥去——院墙角落,一株枯树之下,泥土微微隆起,像是 recently 被翻动过。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判官笔仍稳稳压在她喉间。
“你埋了东西?”他问。
“是人。”冷红袖轻声道,“一个跟你一样,被药王谷赶出来的弃徒。他临死前说,想再见你一面。可惜……等不到今天。”
裴无咎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姜昭昭却已按捺不住,从假山后站出身来:“你说谎!若是真有弃徒在此,气味不会散尽。可我现在闻到的,只有你身上那股腐香——你用尸油养蛊,对不对?”
冷红袖转头看她,目光如钩:“小姑娘,你懂什么?七情断肠蛊,需以至亲之骨为引,至爱之血为媒。我没有亲人,也没有爱人……只好拿别人的尸首凑数。”
她忽然抬手,掌心浮现一枚暗红色虫卵,裹在丝囊之中:“你要不要看看,里面装的是谁的眼珠?”
姜昭昭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裴无咎却在这时轻轻一推判官笔,笔尖在她颈侧划出一道浅痕,血珠渗出。
“闭嘴。”他说。
冷红袖舔了舔唇,将虫卵收回袖中,笑意不减:“裴无咎,你以为你能一直压着我?端木璇已在路上,天机盟的千机阵已经启动。你救不了所有人,迟早会有一个,死在你眼前。”
裴无咎没答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从医药箱底层抽出一根乌金短针,夹在食中二指之间。针身细长,末端刻着古篆“阎”字。
冷红袖脸色终于变了。
“你竟敢动用阎罗十三针?此针逆天而行,每用一次,折寿三年——你不怕自己活不到真相大白那天?”
裴无咎将短针轻轻抵在她锁骨下方寸许,声音低沉:“我不怕死。我只怕像你这样的人,活得太久。”
话音落,他指间微动,短针即将刺入。
冷红袖猛然仰头,脖颈绷紧,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就在此时——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轻响。紧接着,一道身影翻过矮墙,落地无声。
是个蒙面人,黑袍罩体,腰间插着一排透骨钉。
墨影单膝点地,抬头看向裴无咎,声音沙哑:“东街三巷有埋伏,七具尸体刚被换上伙计服饰,准备混入醉仙楼后厨。他们要在宴席上下毒。”
裴无咎眼神一凛,手中短针未收,却已改换角度,指向冷红袖心口。
“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穿着蓝衣黑袍,右手指节发黑?”
冷红袖怔了一下,随即冷笑:“你找到冷霄了?可惜,他已经不信你了。他现在只信一件事——毁了你,他才能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裴无咎收回短针,判官笔仍压她喉间。
他对墨影道:“去后厨,替我盯一个人。若见他动手,不必留情。”
墨影点头,身形一闪,再度隐入黑暗。
裴无咎这才缓缓撤回判官笔,后退一步。
冷红袖抚着脖颈上的血痕,冷冷看着他:“你以为你能掌控全局?你连自己体内剩下的血魂引都压不住,还能顾得了别人?”
裴无咎不语,只从医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含入口中。
苦涩瞬间弥漫舌尖。
他望向冷红袖,嘴角竟浮起一丝讥诮:“你说得对。我压不住毒,救不了所有人,也拦不住你们一个个跳出来寻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只要我还站着,你就别想安然离开这里。”
冷红袖盯着他,忽然笑出声:“好啊,那我等着看你倒下的那一刻。”
她转身欲走,却被裴无咎一句话定在原地。
“你的蛊术有破绽。”他说,“操控尸体时,必须亲眼看着。你不敢背对我走——因为你怕我看不见你,你的傀儡就会失控。”
冷红袖肩头微颤。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三下。
远处屋檐下,三具原本瘫倒的黑衣人忽然抽搐起来,四肢扭曲着撑地,缓缓爬起。
裴无咎冷笑:“废物罢了。”
他判官笔一挥,三枚银针激射而出,分别钉入三人眉心。尸体轰然倒地,再不动弹。
冷红袖终于转身,眼中怒意翻涌。
裴无咎却已不再看她,而是转向姜昭昭:“去后厨,找一件小厮的衣服换上。别让他们在汤里动手脚。”
姜昭昭点头,正要动身。
冷红袖忽然开口:“小姑娘,你可知为什么他从不让你靠近战场?”
姜昭昭脚步一顿。
冷红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因为他知道,你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