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碎叶擦过门槛,裴无咎肩头一沉,脚步微滞。
姜昭昭整个人挂了上来,双臂环住他脖颈,药囊磕在后背,发出细碎声响。她将脸贴在他靛青衣领上,声音带着笑意:“走啊,裴郎中,别耽误治病救人。”
裴无咎没回头,左手扶稳医药箱,右手攥紧判官笔,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刚离地,忽觉后颈一凉,一根银针已抵在风池穴上。
“你再甩我下来,”她贴着他耳根低语,“我就扎你哑门、神庭、天柱,让你三天说不出话。”
他脚步一顿,指节发白。
“你以为我不懂?”她声音轻了些,“你想一个人回去,怕我挡路,怕我死在谷门口,像那些被你救过又活不过三天的人一样。”她顿了顿,“可我不是他们。三年前你在断崖边捡回我时,我就不是了。”
裴无咎喉头动了动,仍不言语,抬腿继续前行。
山路陡起,石阶蜿蜒向上。他足尖点地,身形跃起,踏向屋脊。姜昭昭伏在他背上,随他腾挪起伏,银针始终未撤。
第三跳,他落脚稍偏,左足踩空半寸,身子一晃,单膝跪在瓦面。
“怎么了?”她立刻察觉。
裴无咎没答,只觉一股热流自丹田窜上胸口,又被强行压下。他闭眼调息,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真气乱了。”她伸手探他腕脉,指尖刚触到皮肤,就被他甩开。
“不用你管。”
“我管定了。”她冷笑一声,忽然凑近,牙齿咬上他右耳垂。
裴无咎浑身一震,内息猛地岔道,整条右臂瞬间发麻。他踉跄后退,撞上屋脊兽首,脊背硌得生疼。
“你——”
“我说过三次救命之恩。”她松开口,语气平静,“第一次,你从狼群里把我拖出来,我身上全是血,你用金针封了七处大穴止血。第二次,我在雪地里冻僵,你割破手指喂我服毒血,逼出寒毒。第三次,我中了苗疆幻蛊,疯了一样要跳崖,是你用阎罗针刺我百会,让我清醒过来。”
她一字一句,贴着他耳朵说:“现在换我陪你。不是求你带我走,是我自己要跟。”
裴无咎喘息渐稳,眼神冷了下来:“你知道谷里等着什么?冷霄用九幽散控人神智,守山弟子早已不是他们自己。慕容昭若插手,机关埋伏遍布山道。你跟着我,一步踏错就是死。”
“那你呢?”她反问,“你不怕死?还是你觉得,只有你配死在药王谷?”
他沉默。
“你说你要回去治病救人。”她声音软了些,“那我也算半个医者。救人的时候,能不能也带上我?”
裴无咎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扫过远处黑沉的山谷轮廓。他抬起左手,摸了摸肩胛骨的位置,那里隐隐发烫。
片刻后,他转身走向檐角,足尖一点,纵身跃下。
姜昭昭仍趴在他背上,双手环得更紧了些。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衣领深处。
山路崎岖,碎石遍地。裴无咎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他不再试图挣脱,也不再开口驱赶。左手始终握着判官笔,右手托住背后的医药箱,仿佛那重量本就该存在。
姜昭昭闭着眼,似是睡着了。药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其中一只小瓶盖松了,几粒干枯的草籽洒出,落在石阶上,被夜风吹散。
翻过一道山梁,雾气渐浓。前方隐约可见两座石碑立于道旁,碑面刻字已被苔藓覆盖,只依稀辨得“入谷者慎”四字。
裴无咎停下脚步。
“到了?”姜昭昭睁开眼。
“还没。”他低声说,“再走三里才是谷门。”
“那你为什么停?”
他没答,目光落在左手下意识抚过的肩头。那里烙印微热,像是被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下。
姜昭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忽然伸手,隔着衣料按住那块皮肤。
“它在提醒你。”她说,“就像每次你要做对的事时那样。”
裴无咎皱眉:“你怎知道它什么时候热?”
“因为你每次心软,它都会烫一下。”她笑了笑,“三年前你背我下山,它烫过。昨夜你说要回去,它也烫了。现在——”她掌心加重了些,“它一直在烧。”
他猛地抽身,向前跨出一步,险些将她甩落。
“别碰它。”
“为什么不能碰?”她重新稳住身子,声音却不恼,“它是你的印记,也是你的枷锁。可你忘了,它不只是谷主给你的惩罚,还是你曾经被选中的证明。”
裴无咎脚步沉重地继续前行。
雾越来越厚,山路几乎隐没于白茫茫中。他走得慢了些,呼吸也变得绵长。
姜昭昭伏在他背上,忽然轻声哼起一支小调。调子不成章法,像是孩童随口编的谣曲,却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
“这什么歌?”他终于忍不住问。
“我娘教我的。”她说,“她说,走夜路的人要是害怕,就唱点什么,鬼听了也知道你是活人,不会来缠。”
“你不害怕?”
“怕。”她老实答,“但我更怕你一个人走完这条路。”
裴无咎没再说话。
雾中传来水声,是山涧在脚下流淌。两人身影在朦胧中缓缓移动,像一幅被浸湿的旧画。
转过一处弯道,石阶突然变窄,仅容一人通过。裴无咎正欲先上,却被姜昭昭一把拉住。
“等等。”她翻身落地,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说过,医者不该退后。”
“所以?”
“所以这一段,我走前面。”她转身迈步,踏上窄道,“你跟紧点,别掉下去。”
裴无咎站在原地,看了她背影一眼,终究抬脚跟上。
她的鹅黄裙角在雾中飘动,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山风掠过,吹起她发间的银药杵簪,叮的一声,撞在药囊铜扣上。
裴无咎右手缓缓松开判官笔,改为扶住腰间医药箱带。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落脚时多了半分迟疑,仿佛在等身后那人跟上。
雾气深处,石碑之后,一道黑影悄然立于树下,手中折扇轻摇,扇骨缝隙间透出一丝暗红光泽。
那人望着山道上的两个身影,嘴角微扬,指尖轻轻拂过扇面“兼济天下”四字,低声自语:“倒是有意思……竟让她走在了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