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炉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姜昭昭指尖一颤,金针险些脱手。她立刻抬眼去看床榻上的谷主,却发现那原本微弱起伏的胸口竟猛地一挺,灰败的脸上浮起一丝异样的红晕。
她心头一紧,正要上前,却见门外人影一闪,裴无咎跌撞推门而入,左腕包扎处渗着血痕,脸色比进来时更白了几分。
“他醒了?”他声音压得极低,脚步未停,直接扑到床前跪下。
姜昭昭点头,指了指药炉:“火候没变,可他脉象突然乱了,像是……被什么牵动。”
裴无咎不答,伸手探向谷主手腕,刚触到皮肤,便觉一股灼热自对方体内涌出,直冲指尖。他瞳孔一缩,迅速将左手覆上谷主心口,内息缓缓送入。
谷主眼皮剧烈抖动,喉间发出沙哑的咯响,随即猛然睁眼。
那双浑浊的眼珠转动片刻,终于聚焦在裴无咎脸上。他嘴唇开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回来了?”
裴无咎喉咙发紧,点头:“弟子在。”
“好……好。”谷主嘴角抽动,似想笑,却咳出一口黑血,溅在胸前衣襟上,如墨汁泼染。
姜昭昭咬唇后退半步,手中金针悄然布于指间,虚悬七寸之上,成北斗之形——这是她自创的守神阵,不能救人,但能拖住将散的元气一线。
谷主喘了几息,目光忽然变得清明,死死盯住裴无咎:“冷霄……是假的。”
裴无咎眉峰一跳:“弟子已知,他用玄冰毒压制焚天印,只为让您无法焚尽毒素。”
“不止……”谷主手指颤抖,艰难抬起,指向藏书阁方向,“《万毒谱》……他们要夺的不是谷主之位,是那半部残卷。”
裴无咎眼神骤冷:“天机盟插手了?”
谷主微微颔首,又猛咳两声,气息急促起来。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裴无咎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慕容昭……用傀儡术控了冷霄的心脉。他每走一步,都是被人牵着……你不能杀他,否则……咒术反噬,整个药王谷都会中毒。”
姜昭昭倒吸一口气,下意识看向门口,仿佛怕那话中之人随时破门而入。
裴无咎却未动,只低声问:“还有谁?谷里有内应?”
谷主眼神闪烁,嘴唇翕动,却迟迟未语。片刻后,他竟猛地转头,望向姜昭昭,右手突然抬起,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姜昭昭一惊,差点松手落针。
“小心……白芷。”谷主一字一顿,眼中竟闪过一丝惧意,“他早就不信医道了……他说……毒才是唯一的真理。”
裴无咎浑身一震:“白长老?他不是十年前就叛逃了吗?”
“叛逃?”谷主冷笑,声音嘶哑如裂帛,“他是我亲手放走的。我不杀他,是想让他在外重建正统……可他现在回来,带着三十个精通毒术的弟子,等着接我的命。”
话音未落,他全身剧颤,脖颈青筋暴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裴无咎立刻加大内息输出,却见谷主肩胛处的焚天印竟开始发烫,颜色由暗红转为赤金,隐隐有光纹蔓延。
“来不及了……”谷主喘息着,忽然拼尽全力将裴无咎拉近,额头抵住他的额,“听着,传功不能等。《万毒谱》只剩半部,另一半在我血里……你若不接这印记,明日午时,全谷的人都会变成行尸走肉。”
裴无咎瞳孔骤缩:“您做了什么?”
“我封了毒源。”谷主声音越来越低,“只要我还活着,毒性就不会扩散。但我撑不了多久……现在,把手给我。”
裴无咎迟疑一瞬,终究伸出手去。谷主一把抓住他沾血的左手,狠狠按向自己肩胛。
刹那间,赤光炸起。
两人肌肤相触之处,如火燎原,一道道金纹顺着经脉游走。裴无咎闷哼一声,脊背弓起,却未抽手。他能感觉到一股滚烫的力量正从师父体内疯狂涌入,沿着手臂直冲心脉,烧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药王谷……交给你了!”谷主嘶吼出最后一句,手臂猛然一僵,随即软软垂下。
裴无咎仍跪在地上,手掌还贴在那枚焚天印上。印记光芒渐弱,却已在他左肩同步浮现,由暗红转为灼金,微微震动,如同活物呼吸。
屋内一片死寂。
姜昭昭缓缓收针,指尖还在发抖。她看着裴无咎背影,忽然发现他衣领边缘已被汗水浸透,肩膀微微抽动,不知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出声。
良久,裴无咎才缓缓收回手,指尖轻轻合上谷主双眼。老人面容终于松弛下来,唇角竟带着一丝释然。
“他死了。”姜昭昭轻声道。
裴无咎没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血痕,又抬头望向床头那盏油灯。灯火摇曳,映着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你说他为什么要提白芷?”姜昭昭追问,“一个叛逃的长老,值得他在临死前提醒?”
裴无咎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滞,像是体内仍有余力在冲撞经脉。他走到药炉前,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药液呈淡金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气泡。
“因为他怕。”裴无咎终于开口,“师父不怕死,怕的是我们不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
“可白芷已经走了十年——”
“他回来了。”裴无咎打断她,声音冷得像铁,“而且,他知道《万毒谱》的秘密比我多。”
姜昭昭还想再问,却被门口传来的一阵脚步声截断。
两人同时转头。
门缝底下,一道影子静静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