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昭抱着药箱,踩着晨露未散的石阶往山里走。她昨夜翻了半宿《万毒谱》,指尖还沾着墨痕,嘴里念叨着“赤阳藤主生肌续脉,见血则活”,脚步却已踏入老药林深处。
林间雾气缠脚,草木疯长如墙。她拨开一丛刺藤,看见前方崖壁下开着一株异花——通体血红,花瓣细长如丝,层层叠叠张开,像一张将人裹住的网。她眼睛一亮,伸手便去采。
指尖刚触到花瓣,一阵尖锐刺痛猛地窜上手臂。她缩手时,掌心已浮起一道紫线,迅速蔓延至手腕。皮肤开始发烫,痒意如蚁群啃噬,她低头一看,颈侧、手背都鼓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
“这……不是赤阳藤?”她踉跄后退,脚下被树根绊倒,药箱摔开,几瓶药丸滚进草丛。
她咬牙摸出金针,抖着手就要往曲池穴扎下去。可针尖还未落下,手腕突然被人扣住。
裴无咎从林中疾步而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针,扔进草丛。
“你当自己是试药的死囚?”他声音冷得像霜,“那是血蛛花,冷霄拿玄冰毒和腐骨草杂交出来的变种,破皮即溃,入血攻心,半个时辰就能烂穿五脏。”
姜昭昭喘着气,额角渗汗:“我……我不知道……我以为它是……”
“你以为?”他盯着她泛红的脸,“你以为的东西哪一次是对的?前年误把断肠草当金银花煮汤,差点毒死三个村民;上月在镇南抓蛇,反被咬了七口;现在连禁地里的花也敢乱碰?”
她嘴唇发白,手指仍微微颤抖:“那你说怎么办?我现在全身都在烧……”
裴无咎没答话,只蹲下身,掀开她衣袖查看。红疹正沿着经络爬行,边缘微紫,已有溃烂迹象。他皱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丸塞进她嘴里。
“压不住。”他低声道,“这毒来得太快,寻常解药无效。”
姜昭昭靠在树干上,呼吸急促,眼里泛起水光。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力道大得几乎撕裂布料。
“用你的血。”她声音发颤,“你说过,你体内有焚天印之力,百毒不侵。上次赵小宝中毒,你不也用了血?现在……现在我也要!”
裴无咎盯着她,眼神沉得不见底。
“你知道放一次血,要耗我三日真元?”
“我知道!”她哽咽着,“可我不怕死,我只是……不想还没学会阎罗十三针,就倒在一片破花前面!我不想白芷大哥刚接手谷务,就因为我一个蠢货再出乱子!”
她的眼泪终于滚下来,在满是红疹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湿痕。
裴无咎沉默片刻,抬手解开袖扣。他抽出判官笔,在腕上轻轻一划。鲜血涌出,顺着青铜笔身流下,滴入她微张的唇间。
姜昭昭闭眼吞咽,舌尖尝到一股灼热腥气,像是熔化的铁水滑入喉咙。刹那间,体内翻腾的痒意稍稍退去,她松开手,喘息渐稳。
裴无咎一边以金针封她肩井、神门、列缺三穴,防止毒血回冲,一边冷声警告:“我的血只能压半刻钟。若你再敢碰不明草木,下次我绝不会再救。”
她点头,手指仍攥着那片掉落的花瓣残瓣,指节泛白。
“谁让你提前进林?”他收起针囊,脸色已显苍白。
“白芷大哥说今天要清药林……我想先看看哪里需要准备药材,别拖后腿。”她低声说,“我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他冷笑,“那你告诉我,入口处那块‘毒植禁入’的石碑,你是看不见,还是装作没看见?”
姜昭昭垂下头,不说话。
林外传来鸟鸣,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声。远处药王谷的方向隐约有人声,但这里依旧静得只剩两人呼吸。
裴无咎站起身,扶着树干缓了口气。他袖口的血迹已经浸透一层布料,颜色暗红。
“能走吗?”他问。
姜昭昭试着动了动手脚,点点头:“我能……慢慢走。”
“别逞强。”他伸出手,“抓紧。”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凉,不像刚失过血的人。
他们一步步往林外挪。姜昭昭每走几步就停下喘气,额头又冒出冷汗。裴无咎始终走在她外侧,替她拨开荆棘,挡开低垂的枯枝。
走到一处陡坡前,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裴无咎立刻转身揽住她腰,两人一同跌坐在地。她趴在他肩上,听见他闷哼一声。
“对不起……”她慌忙想撑起身子。
“别动。”他按住她肩膀,“你身上还有毒,乱动只会让血流更快。”
她停住,鼻尖几乎贴到他颈侧。她闻到一丝极淡的药香混着血腥味,还有一点熟悉的苦艾气息——那是他常年随身携带的驱虫粉味道。
“裴无咎。”她轻声叫他。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林里有血蛛花?”
他顿了顿:“冷霄三年前就在试种,后来被谷主发现,当场毁了一片。没想到他还留了种,藏在崖缝里。”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让大家都知道危险在哪……”
“说了也没用。”他打断她,“有些人,非得亲身经历才会长记性。”
她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段,前方光线渐亮,已能看到林缘。姜昭昭忽然停下。
“你还记得赵小宝吗?”她问。
“哪个赵小宝?”
“就是第四章那个中毒的小孩……你用血救的那个。”
裴无咎看了她一眼:“记得。怎么?”
“那时候你说,医者不该看人命如草芥。可你现在对我凶成这样,是不是觉得我……根本不配学医?”
裴无咎盯着她,目光复杂。
“配不配,不是我说了算。”他缓缓开口,“是你每一次伸手摘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你救人的手,不能同时变成害人的手。”
她怔住。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略显虚浮。
姜昭昭跟上去,忽然伸手拉住他袖角。
“那这一次……算我欠你的。”
他没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等你能独立配出解毒散那天,再还也不迟。”
阳光穿过林隙洒在两人身上,斑驳陆离。她的药囊挂在腰间,其中一个瓶子微微晃动,里面残留的黑色药丸随着步伐轻轻碰撞。
裴无咎忽然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不知何时被什么东西割破,正缓缓渗出血珠。
血珠坠落,砸在脚边一株不起眼的绿草上。草叶瞬间卷曲,由青转褐,继而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