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将那片残纸收进袖袋时,指尖在布纹上多停了一瞬。风从回廊尽头吹来,卷着灰烬的余味,他没有回头,只低声说:“走。”
姜昭昭没问去哪儿,她已经明白。南井是源头,云阳是第一站。她快步跟上,药囊在腰间轻晃,瓷瓶彼此磕碰,发出细微声响。两人穿过偏殿外的石阶,守门弟子欲拦,却被墨书从暗处走出,抱算盘低语几句,那人便默默退开。
门外马厩边拴着两匹青鬃马,鞍鞯齐整,像是早有人备好。姜昭昭刚要解缰,裴无咎却按住她手腕:“不骑两匹。”
她一怔。
“共乘。”他已翻身上马,伸手下来。
她咬唇,没再说话,借力跃起,稳稳落在他身后。马蹄踏过青石板路,一路向北,身后高墙渐远,天机盟的紫旗在风中翻了两下,最终被山道拐角吞没。
行出十里,地势渐陡,两侧山岩夹道,草木稀疏。姜昭昭伏在马背上,听见风掠过耳际的声音比先前清晰了许多。她忽然察觉不对——这风太匀,太静,连鸟鸣都断了。
“你有没有觉得……”她贴着裴无咎后背开口。
话未说完,他已勒马。
马鼻喷出一道白气,前蹄微屈。裴无咎左手搭上医药箱侧扣,右手缓缓抬起,指间夹着一根金针。他不动,只盯着前方三丈外那片斜坡上的枯草。
风又起。
草尖轻颤,一道极细的银光自草丛中弹射而出,快如蚊鸣。
金针离指,空中撞上银芒,叮的一声,双双坠地。
姜昭昭俯身拾起那枚毒刺,细若毫毛,尾端刻着一枚小蚨虫纹。“青蚨针……果然是天机盟侍卫用的。”
“青锋。”裴无咎冷声道,“端木璇的人,追魂剑传人,腰别七朵绢花的那个。”
“他一直在跟着我们?”姜昭昭抬头望向山坡,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块裸石突兀地立着。
“从分部出来就开始了。”裴无咎调转马头,催马疾行,“他不敢近身,只能远袭布刺,想留下标记或逼我们暴露行踪。”
马速加快,峡谷狭窄处仅容一骑通行。姜昭昭抓紧他衣角,感觉肩胛处有热流隐隐透出,像是某种印记在回应什么。她没问,也不敢问。
直到翻过山脊,眼前豁然开阔。远处一片村落依山而建,屋舍零落,炊烟断续。村口老槐树下,一口石井静静立着,井台边缘泛着暗绿。
“那就是南井。”她低声说。
裴无咎眯眼望去,井边站着一个人影,披着破旧褐袍,背对着村路,一动不动。井绳垂在半空,桶却不在。
“没人打水,却有人守井。”他喃喃。
姜昭昭正要说话,忽觉袖中一震。她探手摸出一个小竹筒,拧开盖子,里面卷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墨迹未干:“勿信驿站账册,工务副册第三叠未烧,藏于东厢地砖下。”
她猛地抬头:“这是……墨书?”
裴无咎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将它折成小方,塞进医药箱夹层。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他怕的不是我们查出真相。”裴无咎声音低沉,“而是怕真相被彻底掩埋。”
姜昭昭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接下这差事,不是为了救那些人,也不是为了应付慕容昭——你是冲着三年前的事来的,对不对?”
裴无咎握缰的手微微一顿。
“第一个死于‘蚀骨散混断肠红’的人,就在云阳。”他终于开口,“是个送水脚夫,名叫陈六。他死前三天,曾给药王谷送去一批新采的雪参。”
姜昭昭心头一震。她知道这个名字。当年“盗药案”的卷宗里提过,那个送药人暴毙于途中,尸身七窍泛青,谷中判定为误食毒草,无人深究。
“可他是清白的。”她脱口而出。
“他是第一个替死鬼。”裴无咎目光锁住村口那人影,“我师父当年封了案卷,不准再查。后来我才明白,那口井,不只是毒源——它是钥匙。”
“什么钥匙?”
“打开药王谷最深处那扇门的钥匙。”
姜昭昭呼吸微滞。她想追问,却见裴无咎已翻身下马。她紧随其后,落地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脚下微陷。
两人徒步前行,脚步落在干土上,几乎没有声响。村外田地荒芜,禾苗枯黄,叶片卷曲发黑。一只野狗趴在篱笆边,嘴角淌着白沫,眼睛浑浊地睁着,却不叫唤。
越靠近村口,空气里浮起一股怪味——不是腐臭,也不是寻常病气,而是一种甜腻中带着焦苦的气息,像是药材烧糊了又被雨水泡过。
井边人影依旧伫立。
等他们走到二十步内,那人才缓缓转过身。
是个老妇,脸上沟壑纵横,嘴唇干裂,手里攥着一段井绳。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烧着看不见的火。
“你们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我等了三天。”
裴无咎停下脚步:“你在等谁?”
“等喝水的人。”她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黑的牙,“喝了南井水的人,都会变成我这样——醒着,却不能睡;疼着,却不能喊;看着自己一点点烂掉,却还得笑着活下去。”
姜昭昭上前半步:“您中毒了?能让我看看吗?”
老妇猛地抬手,指向井口:“不要碰那水!一滴都不能沾!他们每天清淤,其实是在换药!新水进来,旧毒排不出去,全都沉在井底泥里……像活的东西,会爬,会咬……”
她突然剧烈咳嗽,一口黑血喷在井沿上。
裴无咎眼神一凝。那血落地后,并未四散流淌,反而像油滴入水般,在石缝间缓缓蠕动,聚成一条细线,钻进了井壁裂缝。
姜昭昭倒吸一口气。
“这不是普通的混合毒。”她低声道,“它在变异……或者说,被人控制着进化。”
裴无咎从医药箱取出一支铜管,拔开塞子,伸向那道血痕。管口接近时,内部细针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
“阎罗针感到了。”他收回铜管,“井底有毒核,不是一次投下的,是持续供养的活体毒源。”
老妇忽然扑通跪下,双手抓地:“求你们……把井封了吧!昨晚李家小子不信邪,舀了一瓢喝,今早就开始啃自己的手……现在还在屋里咬床腿……”
姜昭昭脸色发白。
裴无咎却转身看向她:“带够‘镇神散’和‘闭脉膏’了吗?”
“带了,还有十二根金针、三瓶解肌汤。”
“进去救人。”他迈步朝村里走,“先控住发病者,再取井水样本。”
“你不担心是圈套?”
“担心也没用。”他脚步未停,“但我知道,有人不想让我们死在路上——所以青锋只放毒刺,不现身;墨书冒险传信;连慕容昭都给了三日期限。他们在等一个结果,而不是我们的命。”
姜昭昭快步跟上。
村口老妇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嘴里又涌出一股黑血。
血顺着下巴滴落,在泥土上蜿蜒爬行,竟朝着村外山坡的方向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