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盯着那道黑血爬行的方向,没有立刻迈步。他抬手按住腰间医药箱的铜扣,指节微收,目光从井口移向村中。
姜昭昭也看见了——那血线蜿蜒入土,并非自然渗散,而是像有意识般朝着村外山坡延伸。她下意识摸了摸药囊,指尖触到闭脉膏的油纸包。
“不是毒在变。”裴无咎终于开口,“是有人在引。”
话音未落,村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木桌被掀翻,紧接着是一阵咯咯的笑声,尖利得不像活人发出。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迟疑,快步朝村心走去。
越往里,空气越沉。甜腻夹着焦苦的味道愈发浓重,吸进肺里有种黏滞感。路边一间土屋半敞着门,屋角蜷着个男人,正低头啃咬手臂,皮肉翻卷,血糊满嘴,却毫无痛觉,反而笑得肩膀直抖。他脚边倒着一具尸体,脖颈扭曲,脸上凝固着惊恐,嘴角撕裂到耳根。
裴无咎蹲下身,用判官笔挑起死者的衣领。脖侧皮肤呈紫青色,浮出细密红斑,形如梅花,但比案卷记载的更密集,且斑纹边缘微微凸起,像是皮下有东西蠕动。
他抽出一根金针,轻轻刺入尸斑中心。
针尖刚没入皮肉,忽然剧烈震颤,嗡鸣声短促而急。他瞳孔一缩,迅速拔针收回铜管。
“蚀骨散打底,断肠红催发,但这还不够。”他低声道,“这人身上的毒已经变异,和井底那个‘核’产生了呼应。”
姜昭昭皱眉:“你是说……毒在互相感应?”
“不止。”他站起身,扫视四周,“中毒的人正在被同化,他们的血成了载体,替毒源扩散信号。”
远处又传来几声怪叫,夹杂着拍打墙壁的声音。另一户人家的窗纸上印着人影,疯狂撞击着窗框,一下,又一下。
“先控住活着的。”裴无咎将医药箱往肩后一甩,“你去左边三户,我走右边。发现异状立即施针封脉,别让他们互相接触。”
姜昭昭点头,抽出金针,贴着墙根快步而去。
裴无咎穿过窄巷,一脚踹开右侧最靠里的屋门。
屋内昏暗,地上散着碎陶片,一个老妇趴在地上,双手抓挠地板,指甲崩裂,血混着泥灰在木板上划出道道痕迹。她嘴里不断嘟囔:“水……给我水……南井的水最清……喝了就不疼了……”
裴无咎上前,一把扣住她手腕。
脉象极乱,乍看如风浪翻涌,细察之下却有一股沉滞之力潜伏其中,规律跳动,如同某种节拍。
他眉头紧锁,从箱中取出一瓶镇神散,弹指洒出一撮粉末入她口中。老妇抽搐两下,渐渐瘫软。
正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她背后衣衫撕裂处,露出一段脊背。皮肤下竟有细微凸起,缓缓游走,像虫子在皮下爬行。
他俯身,用判官笔轻轻压住那处,凸起猛地一顿,随即转向避开。
“活的?”他低声自语。
这不是中毒,是寄生。
他迅速取出一支小瓷瓶,刮下少许皮屑封存,转身走出屋子。
姜昭昭已在对面汇合,脸色发白:“三个人都在啃东西,一个咬床柱,一个嚼草席,还有一个……把自己的耳朵咬下来了。我用了双倍镇神散才让他们安静。”
“不是发疯。”裴无咎递过瓷瓶,“是毒蛊在控制神经。他们以为自己在吃,其实是身体被驱使。”
姜昭昭接过瓶子,指尖微颤:“可谁会用这么恶毒的手法?七情断肠蛊不是早已失传?”
“有人让它回来了。”裴无咎望向村口那口井,“而且加了料。”
两人折返井边。
井沿上的黑血已消失,但石缝间残留一层薄腻粘液,泛着微弱油光。姜昭昭蹲下身,从药囊取出银质小铲,小心刮取样本。
“这质地……”她捻了捻,“不像是血,倒像是……骨鞭上常涂的护油?”
裴无咎眼神一凛:“你说什么?”
“冷红袖的骨鞭。”她抬头,“她每次出手前都会用特制药油擦拭鞭身,防止银铃锈蚀。这味道……虽然淡,但我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裴无咎立即环顾四周。
村中寂静下来,方才的嘶吼戛然而止。几个原本疯癫的村民此刻静立原地,歪头望着井的方向,眼神空洞。
不对劲。
他伸手去拉姜昭昭:“离开井边。”
她刚起身,脚下忽感异样——方才刮下的粘液残迹,竟开始缓慢收缩,聚成一点,往井壁裂缝缩去。
“它在传递消息!”她惊道。
裴无咎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左手搭上医药箱侧扣。
就在此时,左侧一间土屋的门吱呀推开。
一个村民模样的男子走了出来。身形佝偻,脸上蒙着破布,只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他手里拎着一只空水桶,脚步蹒跚朝井边走来。
裴无咎不动,只盯着他的右手——那手指粗大变形,指节外翻,像是长期浸泡在腐蚀性液体中。
男子走到井台边,放下桶,弯腰去拉井绳。
“别碰!”姜昭昭喝道。
那人顿了顿,缓缓转头看向他们。
下一瞬,他猛然扯下面巾。
半张脸焦黑塌陷,肌肉扭曲如枯树皮,另一只眼睛却亮得骇人。他咧开嘴,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你们不该来。”
裴无咎瞬间认出——鬼面,西域毒教余孽,擅尸毒掌。
对方右掌已扬起,掌心乌黑,五指如钩,直扑姜昭昭面门。
裴无咎旋身横挡,左手从箱中抽出一截青铜短棍,迎击而出。
铛!
掌风与短棍相撞,一股腥臭气炸开,地面尘土被劲风掀起。姜昭昭踉跄后退,袖口已被掌风擦破,露出的小臂迅速泛起红痕。
裴无咎沉肩压步,短棍横推,逼退鬼面半步。他低喝:“闭脉膏!”
姜昭昭立即从药囊掏出油纸包,撕开就往手臂涂抹。那红痕蔓延极快,已逼近肘窝。
鬼面冷笑,双足一顿,再次扑上。这一掌不再是直线突袭,而是斜切下压,掌缘带起一阵腐臭气流,直逼裴无咎咽喉。
裴无咎矮身滑步,短棍点地借力,反手扫向对方膝窝。鬼面跃开,落地时竟无声无息,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土地,而是朽木。
“他在用毒养功。”裴无咎眯眼,“每一步都带着尸气。”
姜昭昭抹完闭脉膏,喘息道:“他不怕毒反噬?”
“因为他本身就是容器。”裴无咎盯着鬼面缓缓绕圈,“他把毒炼进了骨头里。”
鬼面突然停下,抬起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块漆黑的布片,轻轻铺在井沿上。那布片边缘绣着细小银铃纹路。
姜昭昭瞳孔一缩:“这是……骨鞭上的饰带!”
鬼面狞笑:“主上说了,井不能封,药不能停。谁来,就让谁变成新的引子。”
他双掌齐出,掌心黑气翻涌,竟在空中凝成两团雾状手掌,朝两人扑来。
裴无咎低喝一声,短棍插入地面,双手迅速从医药箱取出两枚铜环,扣在腕间。环上刻满细纹,一触即响。
他迎着黑雾双掌冲上,铜环与掌风相撞,发出刺耳锐鸣。
姜昭昭趁机绕至井边,银铲再度探出,刮向布片下方的井壁缝隙。
就在铲尖触及石缝的刹那,她忽然察觉——那漆黑布片底下,竟渗出一丝极淡的血线,正顺着她的铲柄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