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昭的银铲刚触到井壁裂缝,那抹暗红血线已顺着铲柄爬过半尺。她手腕一翻,将铲面迅速塞进袖袋夹层,布料隔断黏液延伸的路径,血丝在织物边缘微微抽搐,随即凝住。
她还未起身,眼角余光瞥见鬼面身形一动。
裴无咎几乎在同一瞬侧身横掠,左手揽住姜昭昭腰背将她带离原地,右肩硬生生迎上一道寒光。叮的一声轻响,一枚细针扎入他肩头,没至根部,针尾颤动不止。
“你——”姜昭昭惊呼出口,却被他一把按在身后。
鬼面冷笑,右掌再次扬起,掌心乌黑如墨,五指扭曲成爪形。他脚步一踏,地面碎石微震,整个人如腐木倾倒般扑来,速度却快得惊人。
裴无咎未退,反手抽出判官笔,笔尖点地借力,左膝微屈,整个人如弓弦绷紧。就在鬼面掌风压至胸前刹那,他猛然旋身,笔锋斜挑,直刺对方腕脉。金针封穴之声极轻,鬼面右臂骤然一僵,掌中毒气溃散,落地时踉跄两步。
“七情断肠蛊?”裴无咎抚着肩头毒针,面色发青,嘴角却扬起一丝冷笑,“冷红袖的毒,对我没用。”
鬼面瞳孔一缩,猛地咬牙,唇间似有破裂之声。裴无咎早有防备,右手再出,一根金针已钉入其舌根下方,阻断经络发力。鬼面喉中发出嗬嗬闷响,嘴角渗出黑血,却无法彻底咬破藏于齿间的毒囊。
姜昭昭喘息未定,盯着裴无咎肩头:“为什么不拔针?”
“拔了,毒才真正发作。”他声音低沉,额角已有细汗渗出,“这是引子,不是杀招——她要的是活体传递,让中毒者变成新的信号源。”
他说着,左手已探向医药箱侧扣,取出一只小瓷瓶,瓶口朝下,轻轻一抖,一粒灰白色药丸落入掌心。他仰头吞下,闭目片刻,肩头皮肤下的黑气竟缓缓回缩,最终隐没于衣料之下。
姜昭昭怔住:“你……早知道会中招?”
裴无咎睁开眼,目光冷峻:“从你发现那块骨鞭饰带开始。”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鬼面,一把扯开其怀中暗袋。一块漆黑令牌滑落掌心,正面阴刻“天机令”三字,笔锋凌厉,背面纹路交错,中央一点凸起,与墨书腰间玉佩的凹槽完全吻合。
“果然是你们。”他低声说道,将令牌收入袖中。
鬼面伏在地上,双臂被金针锁死,只能转动眼珠,死死盯着二人,嘶声道:“主上……不会放过你们……井里的东西……早就醒了……”
裴无咎蹲下身,判官笔轻轻抵住他咽喉:“谁派你来的?端木璇,还是慕容昭?”
鬼面喉咙滚动,发出干涩笑声:“你以为……这块令牌……就是全部证据?”
“不是。”裴无咎笔尖微压,“但它足够证明,天机盟已经和毒教穿一条裤子。”
姜昭昭站在井边,手指仍紧紧攥着银铲。她低头看向夹层中的样本,那点暗红黏液已停止活动,像干涸的油渍贴在布面上。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药囊中取出一支细长铜管,将铲头小心插入管内密封。
“这东西不能碰水。”她说,“也不能暴露在风里太久。”
裴无咎点头,目光扫过井口。石缝间残留的粘液仍在缓慢收缩,仿佛有生命般向深处退去。他伸手探入医药箱,取出一根缠着红线的银针,针尖蘸了少许姜昭昭刚才刮下的青苔混合物,轻轻插在井沿一角。
红线微微颤动,随即开始变色,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黑。
“它在回应。”姜昭昭低声道,“样本被识别了。”
裴无咎皱眉,迅速拔针收回铜管。就在这瞬间,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像是某种东西在深处翻动。地面微颤,井沿几颗碎石滚落下去,半晌没有回音。
“这不是普通的毒源。”裴无咎站起身,语气凝重,“它是活的,而且在等我们下去。”
姜昭昭望向井口,幽深不见底。她忽然觉得手臂一阵发麻,低头看去,袖口被鬼面掌风擦破的地方泛起一圈淡红,虽不如先前剧烈,却隐隐作痛。
裴无咎察觉她的异样,扫了一眼便道:“只是沾了点尸毒余气,不致命,但别碰伤口。”
“那你呢?”她抬眼看他,“你中了针,还说得这么轻松?”
“我练的功,天生克毒。”他淡淡道,“比你上次误触血蛛花轻多了。”
这话本该是讥讽,可他说完,却伸手将她往身后拉了半步,自己挡在井口前方。
鬼面躺在地上,忽然又笑了:“你们以为……抓住我就能阻止?南井的水,三天前就已经流向下游七个村子。你们救不了谁,只会变成下一个‘引子’。”
裴无咎回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你说南井?”
“对……南井……”鬼面声音渐弱,“可你们现在……站的这口……叫北井……”
姜昭昭心头一震:“北井?那南井在哪?”
鬼面嘴角抽动,似乎想笑,却只吐出一口黑血。他眼珠翻白,意识未失,却再不开口。
裴无咎俯身检查其脉搏,片刻后站起:“他被下了禁言咒,说不了真话了。”
“可他刚才明明还能说话!”姜昭昭急道。
“所以他只说了半句真话。”裴无咎看向脚下枯井,“这口是北井,那真正的毒源,不在这里。”
姜昭昭猛地抬头:“你是说,他们故意引我们来错的地方?”
“不是引。”裴无咎摇头,“是测试。看看我们能不能识破伪装,能不能找到真正的源头。”
他弯腰拾起鬼面掉落的水桶,桶底残留一层薄泥,呈灰绿色,散发着极淡的腥甜味。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捻了捻,眉头皱得更紧。
“这不是井水。”他说,“是药渣混合土浆,人为灌进去的。”
姜昭昭接过桶,仔细嗅了嗅:“还有种味道……像是……药王谷后山焚炉里的灰烬?”
裴无咎目光一凛:“你怎么知道那种味道?”
“你忘了?去年你在后山烧毁三十七份假药方,我在旁边帮忙清点。”她低声说,“那天风大,灰吹了我一脸。”
裴无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有人在模仿药王谷的手法,但做得太刻意。真正的焚炉灰,不会有这种甜味。”
他将桶扔在一旁,转身看向村中。那些曾疯癫的村民此刻依旧静立不动,如同木桩般伫立在各自门口,目光齐刷刷投向北井方向。
“他们在等。”姜昭昭喃喃道。
“等信号。”裴无咎接道,“等这口井确认被污染,就会启动下一个环节。”
“那我们怎么办?”
“顺藤摸瓜。”他从医药箱取出一张黄纸,铺在地上,以朱砂画出简略地形图,指尖点向西南方向,“南井应在那边,距离不超过十里。沿途有三条支流交汇,若毒随水走,最迟明日清晨就会蔓延至云阳驿站。”
姜昭昭看着地图,忽然问:“三年前第一个死者……是不是也死在南井附近?”
裴无咎手指一顿,抬眼看向她:“你查过卷宗?”
“我没查。”她摇头,“是你在来路上说的。你说那口井里,埋着你师父都不敢说的秘密。”
他没否认,只将地图折好收起,转身走向鬼面,卸下其腰间皮袋翻检。除了一些干粮和火石,还有一枚生锈的铁哨。
他拿起铁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无声。
但远处山坡上,一片荒草微微晃动了一下。
裴无咎眯起眼:“还有人在盯。”
姜昭昭握紧药囊:“我们现在就走?”
“不。”他将铁哨收入袖中,“先让这口北井‘完成任务’。”
他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黑色液体,滴入井沿裂缝。液体与残留粘液接触瞬间,发出轻微嘶响,随即融合成一线,缓缓向井内渗去。
“我加了点料。”他说,“让他们以为,实验成功了。”
姜昭昭看着那黑线消失于石缝,忽然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夜风卷过枯井,吹动她发间银药杵簪,叮当一声轻响。
裴无咎站在井边,左手按在肩头毒针处,缓缓将其拔出。黑针落地,针尖已泛白,像是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