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偏殿门缝下的树叶早已干枯卷边,朱砂写的“莫信”二字边缘泛白。裴无咎一脚踏出门槛,脚尖碾碎叶片,未作停留。
主殿前石阶铺着猩红毡毯,两侧立着青铜鹤灯,火苗静静燃烧。姜昭昭紧跟在他身侧,药囊轻晃,指尖还残留昨夜洒药粉时的粗粝感。她低声道:“他们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宴席。”
裴无咎没应声,左手按在医药箱上,步子未停。他已在入殿前以银针封了三处经脉,减缓毒气流转。右眼尾那点朱砂痣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大殿内已设八席,分列两侧。慕容昭高坐主位,紫袍广袖垂落案前,鎏金拂尘搁在臂弯,七枚青铜算盘依旧整齐排列。他抬眼望来,嘴角微扬:“二位能赴此宴,足见诚意。”
裴无咎走到中央落座,医药箱置于脚边。姜昭昭坐在他左首,目光扫过席面——青瓷碗盏温润如玉,菜肴清淡素雅,唯有中央酒壶通体乌黑,壶盖雕着扭曲的蛇形纹路。
“这是天机盟特制的‘静心酿’。”慕容昭轻道,“专为今日清谈备下,可安神定志,助人言无不尽。”
侍女红袖提壶上前,裙裾无声滑过地面。她低眉顺眼,眼尾一抹红痕如泪渍未干。斟酒时手腕微颤,壶底一道细不可察的滑动声掠过耳际。
裴无咎眸光一凝。
他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酒液并非单纯倾倒,而是通过暗格分流,其中一脉混入无色无味的毒剂。这种机关他曾在药王谷禁书上见过,名为“双喉壶”,专用于不动声色间控制饮者神志。
姜昭昭也察觉异常。她盯着酒杯里微微荡漾的液体,忽然起身:“这酒不能喝。”
话音未落,红袖袖口轻扬,一股淡香随熏炉青烟飘散而出。姜昭昭呼吸一滞,眼前骤然模糊,膝盖发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裴无咎早有戒备。她身形刚晃,他已闪身离座,一手揽住她腰背,将她稳稳接住。肩胛顺势一转,挡住柱后可能射出的毒针。
他将姜昭昭轻轻放回椅中,手指迅速探向她鼻息与腕脉。呼吸尚存,但脉象紊乱,瞳孔收缩。中毒不深,却足以使人昏沉失控。
她的右手仍紧攥着一块杏仁酥,指节发白。裴无咎小心掰开她的手指,取下糕点。边缘已泛黑,质地松脆,轻轻一碰便落下细屑。他凑近嗅了片刻,收回手。
“断肠红加腐心粉。”他低声说,“入口即麻痹神志,三刻毙命。改良版七杀饵,配方出自你三年前销毁的私库记录。”
满殿寂静。
慕容昭轻笑一声,拂尘微摆:“裴先生好眼力。可你如今空口指证,又有何凭据?贵徒不过一时不适,你便认定是毒?若说是她体质孱弱呢?”
左侧一名长老冷笑附和:“闯殿挟持,如今又污蔑盟主设毒局,分明是心虚败露!”
裴无咎不理众人,只将那半块杏仁酥掷于主案之上。酥饼落地未碎,反弹了一下,正落在慕容昭面前。
“你说它不是毒?”裴无咎声音冷得像铁,“那敢不敢让红袖当场尝一口?”
红袖脸色微变,退后半步,隐入廊柱阴影。
慕容昭神色不动,指尖缓缓抚过拂尘穗子。“你既疑心重重,何必赴宴?本座原想借此机会澄清误会,共商善后之策。你却执意将医案当作刑案审问,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澄清?”裴无咎冷笑,“昨夜偏殿地砖下藏通风管,毒雾缓释;今晨宴席用双喉壶混毒酒,再以迷香诱我同伴失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等我们在众人面前语无伦次,被视作疯癫狂徒,好名正言顺将我们逐出,甚至当场诛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长老,“你们以为他是为江湖秩序而行非常手段?错了。他要的不是清明,是绝对掌控。冷红袖只是开始,疫村三百条命也只是棋子。只要有人不服他定下的‘规矩’,下一个试毒的就是你们。”
殿内鸦雀无声。
一名年轻执事忍不住开口:“可……若不如此,如何震慑那些借疫敛财的贪官污吏?如何压制毒教余孽?”
“所以就可以用活人试毒?”裴无咎厉声反问,“孩子临死前抓着姜昭昭的手问‘疼什么时候停’,你也觉得这是值得的代价?”
那人哑然。
慕容昭终于站起,拂尘一甩,扫落案上杏仁酥。“既然你认定本座为恶,那本座也不必再遮掩。”他缓缓道,“乱世需用重典,医者救人,也该懂得割瘤保命的道理。你师父当年不肯妥协,结果如何?药王谷分裂,弟子相残。我不想重蹈覆辙。”
“那你现在做的,和那些吞药田、卖毒方的人有什么区别?”裴无咎冷冷盯着他,“披着仁义外衣杀人,比明刀明枪更可恨。”
“可笑。”慕容昭摇头,“你以为自己是谁?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弃徒,也配评判天下大势?”
裴无咎不再言语。他俯身将姜昭昭往椅中挪了挪,为其掖好衣襟,动作轻缓。随即抬起右手,在袖中暗掐金针,悄然刺入自己气海穴。
一丝极淡的赤光自他左肩渗出,瞬间隐没于衣料之下。焚天印微启,压制体内潜伏的毒素。
他直起身,目光如刃:“你说我是弃徒,可我至少还记得医者的底线。而你——身为盟主,却亲手把药变成了刑具。”
他弯腰提起医药箱,打开夹层,取出一枚铜针,指腹轻轻一弹。
针尾震颤,发出细微嗡鸣。
“这枚针,能测出你私库里所有禁药成分。”他说,“包括‘血魂引’的母体药渣。若你不肯认,我现在便可当众验证。”
慕容昭眼神终于波动。
他缓缓坐下,手指搭上第一枚算盘。
“叮。”
一声轻响,划破寂静。
就在此时,姜昭昭睫毛微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手指抽搐了一下。
裴无咎立刻蹲下,握住她的手腕。脉象仍在下沉,毒素未解。
他抬头盯住慕容昭:“她中的毒,解药在哪?”
慕容昭不答,只轻轻拨动算盘第二枚。
“叮。”
又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