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昭的手指还在抽搐,喉间发出断续的闷哼。裴无咎蹲在她身侧,指尖压住她腕上寸关尺三脉,察觉那股毒素正沿着少阴经缓缓上行。他不动声色,右手悄然滑入袖中,三根金针已抵在掌心。
慕容昭拨动第二枚算盘,铜珠轻撞,发出一声“叮”。
裴无咎抬眼,目光如钉子般扎进对方眼底。他缓缓站起,脊背挺直,左肩处衣料下隐隐透出一道暗红纹路,像是被火舌舔过的烙印正在苏醒。
“你数得真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内所有呼吸,“一下算盘,一条人命?还是说,等第三声响起时,埋伏在外的弟子就会冲进来,把我们两个‘失控的狂徒’当场格杀?”
慕容昭未答,拂尘微抬,残断的金丝垂落案前。
裴无咎冷笑,右手猛地一掐,三枚金针齐齐刺入自己气海穴。刹那间,一股灼热真气自丹田炸开,沿奇经八脉奔涌而上。左肩焚天印骤然发烫,衣衫裂开细纹,暗红光芒如血渗出。
整座大殿空气一滞。
他踏前一步,足尖落地无声,可脚下青砖竟应声龟裂。再一步,宴桌边缘开始震颤。第三步落下,整张乌木长桌轰然掀飞,碗碟砸地碎裂,酒水四溅。
慕容昭端坐不动,手中拂尘却在真气震荡中寸寸断裂,金丝纷扬如雪。
“三年前药王谷逐我出门,用的是烙铁与毒咒。”裴无咎立于空地中央,医药箱横放在姜昭昭脚边,青铜判官笔已握在手中,“今日你拿个破壶装毒酒,烧点迷香就想让我跪着认罪?你当我是谁?”
殿内长老无人敢言。一名执事下意识后退半步,撞翻身后烛台。
裴无咎看也不看他,只盯着慕容昭:“你说乱世需重典,割瘤保命。那你告诉我,医者第一条戒律是什么?”
慕容昭终于抬眼。
“不是救人多少,不是配药多精。”裴无咎一字一顿,“是‘凡病皆治,无一人可弃’。你口口声声为大局,可曾问过那些死在你试药井里的孩子,他们是不是该被舍弃的‘病瘤’?”
他弯腰拾起一块杏仁酥残渣,碾成粉末洒向地面。“她救七十八条命,连名字都不记得。你呢?你记得几个死者的脸?还是只记得算盘上拨了多少次?”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头,指向主位:“你不是盟主。你是披紫袍的屠夫,借秩序之名行暴政之实。冷红袖不过是你的刀,而你——才是那个真正疯了的人。”
慕容昭脸色终于变了。
他缓缓放下手,不再触碰算盘,而是按住了膝上紫檀镇纸。指节微微收紧,关节泛白。
“裴无咎。”他声音低沉,“你以为凭这点本事,就能动摇天机盟根基?”
“我不需要动摇根基。”裴无咎将判官笔尖点地,轻轻一划,石面裂出三寸深痕,直指慕容昭足前三寸,“我只要让你知道,今天这场局,从一开始就不成立。你设毒酒、放迷香、逼人失态,图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地除我。可你忘了——”
他顿了顿,右眼尾朱砂痣隐隐发烫,“我的血天生抗毒,焚天印一启,百毒不侵。你这点迷香,连我护体真气都穿不透。”
慕容昭瞳孔微缩。
裴无咎继续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等我失态,等我动手,然后你就可以说我妄图行刺盟主,调动机关将我诛杀当场。可惜——”
他左手一扬,医药箱盖弹开一线,露出内层夹层中的铜针阵列,“我不是来求你讲理的。我是来告诉你,从现在起,没人能再用‘规矩’二字,去掩盖杀人事实。”
他缓步逼近主案,每走一步,地上裂痕便延伸一分。青铜判官笔斜指地面,气流随步伐微旋。
“你要战,我便战。”他说,“但这一战之后,江湖不会再有人相信你所谓的‘秩序’。他们会记得,有个医者站在大殿中央,指着盟主鼻子说——你错了。”
慕容昭终于起身。
他退后半步,背靠雕龙屏风,左手仍压在镇纸上。殿外风声渐紧,吹动檐角铜铃,却压不住殿内凝滞的杀意。
“你可知挑战天机盟的下场?”他低声问。
“我知道。”裴无咎停下脚步,距案前仅余五步,“当年药王谷弃我,说我心术不正。可我至今没杀过一个无辜之人。而你——”
他抬手指向角落昏睡的姜昭昭,“对她用毒,对百姓试药,对同门设局。你才没资格谈‘正邪’二字。”
慕容昭嘴角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就在此时,姜昭昭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咳,手指微微蜷缩,眼皮颤动。
裴无咎立刻侧身回望,见她呼吸平稳了些,毒素已被金针封在经络末端,暂无性命之忧。他迅速从药囊取出一枚解毒丸塞入她口中,又以指力助其咽下。
“你很在乎她。”慕容昭忽然道。
“她是医者。”裴无咎收回手,语气平静,“和你不一样。她治病,你杀人。”
“可她也会死。”慕容昭缓缓道,“只要你还站在她身边,她就永远逃不开这些争斗。你带她来的每一程,都是在把她往坟里推。”
裴无咎转身,目光冷冽:“你威胁她?”
“我只是陈述事实。”慕容昭松开镇纸,双手交叠于腹前,“你搅局一次,就有更多人想除你。而每一次,她都会替你挡刀。”
裴无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你说得对。”他说,“她会受伤,会中毒,会被人利用。可你知道为什么她还能活到现在吗?”
他走近姜昭昭,俯身将医药箱挪到她身侧更近处,确保一旦有变,伸手可取。
“因为她信我。”他直起身,看向慕容昭,“而你——从来不信任何人。你控制墨书,操控冷红袖,连手下长老都不敢托付真心。你活得像个孤鬼,却还想统领江湖?”
他举起青铜判官笔,笔尖直指慕容昭眉心。
“你不是秩序的守护者。你是恐惧的奴隶。”
殿内死寂。
慕容昭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没有再说话,右手缓缓移向袖中。
裴无咎站在原地,未曾移动分毫。
风从殿门灌入,吹起他靛青长衫的一角。医药箱上的鎏金纹路在光线下一闪,像是一道未愈的伤疤正在发烫。
姜昭昭的手指再次抽动,唇边溢出半声呓语。
裴无咎眼角微动,却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始终锁着慕容昭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