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脚步刚动,耳畔那声算盘轻响再度传来,比先前更近。他猛地侧身,左手将姜昭昭往身后一拉,右手指缝间已夹住三枚金针,目光锁死廊柱后方。
墨书从暗处冲出,青铜算盘高举过头,狠狠砸向慕容昭后心。风声压地,算珠在疾掠中发出急促撞击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裴无咎手腕一抖,金针破空而出,直取对方腕脉与肩井。墨书身形微滞,掌中算盘脱手飞出,在青石板上滚出数尺,珠子崩落两颗。
“你主子都倒了,你还演什么忠仆?”裴无咎声音冷得像冰。
墨书踉跄站稳,脸上笑意扭曲:“二十年藏身账房,等的就是今日。”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眼中竟有快意,“你以为端木璇是孤身作乱?我才是他埋得最深的棋。”
四周守卫纷纷抽刀,却无人上前。有人迟疑着互相对视,刀锋微颤。
裴无咎没再看他,只将医药箱往地上一放,箱盖微启,银针寒光一闪即隐。他缓步上前,俯身拎起墨书衣领,低声道:“你练的算珠功,最多七响断魂,差三响不到‘震腑裂脉’的境界。凭这点修为,也敢动手?”
墨书瞳孔一缩,脸色骤变。
“你……你怎么知道?”
“你出手时腕力不继,第三颗珠子撞得偏了。”裴无咎松开手,反手封住其哑穴,转身对守卫道:“押下去,关进地牢最底层。明日午时,我会亲自来审。”
两名守卫上前架人,墨书被拖行数步,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浅痕。他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闷响,眼神却仍死死盯着慕容昭,仿佛在无声控诉。
慕容昭扶着石柱缓缓站起,面色灰败,额角渗出冷汗。他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算珠,忽然笑了下:“好啊,养了二十年的狗,临了咬一口。”
姜昭昭站在裴无咎身侧,药囊轻轻晃动,她没说话,但手指一直搭在腰间金针上,随时准备应变。
“你若现在拔剑,”裴无咎忽然开口,目光未移,“整个天机盟都会乱。”
慕容昭抬眼看他,喘息稍定:“所以我没动。”
“那你现在想动什么?”裴无咎问。
慕容昭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紫檀木令,正面刻着“天机”二字,背面纹着北斗七星。他双手托起,递向裴无咎。
“盟主之位,交予你手中。”
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裴无咎没伸手,反而拽过姜昭昭手腕,转身就走。
“你要的是权柄?”他在迈步前停下,语气平静,“还是活路?”
慕容昭握着令牌的手微微发紧。
“江湖风雨,谁不想寻个安稳?”他说,“你若接手,天机盟上下归心,再无人敢动药王谷分毫。”
“所以你是用位置换太平?”裴无咎回头,眼神锐利,“可我不信你的归心,也不稀罕你的太平。”
他顿了顿,左肩处焚天印隐隐发烫,像是回应主人的心绪。
“我要的很简单。”他说,“十年内,天机盟不得踏入药王谷一步。不得传令,不得遣使,不得以任何名义靠近百里之内。”
“若违此约?”慕容昭问。
“那下次穿琵琶骨的,就不只是端木璇了。”裴无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入石,“你也一样。”
风卷起残烟,吹散了最后一缕毒雾余味。远处钟楼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闭门的讯号。
慕容昭终于收回令牌,轻轻点头:“十年。”
裴无咎不再言语,拉着姜昭昭朝演武场外走去。两人踏上石阶,夜风拂面,衣袂翻动。
身后,慕容昭立于原地,指尖抚过算盘边缘,一颗珠子缓缓滑落到底,发出轻微咔声。
台阶尽头,一名守卫捧着文书快步赶来,躬身递上:“这是……盟中签署的避谷文书,请二位过目。”
裴无咎接过,扫了一眼,正要收起,姜昭昭忽然开口。
“等等。”
她上前一步,从药囊中取出一枚金针,轻轻在文书边角划了一下。针尖过处,纸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蓝线,像是某种隐记。
“这纸上浸过‘影纹药水’。”她说,“表面看是盟约,实则暗藏追踪符咒。只要带出总坛十里,就会引动机关。”
守卫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裴无咎冷笑,将文书扔回地上:“你们当我是瞎的?”
守卫跪地磕头:“小人不知情!是上峰所命!”
“是谁?”裴无咎问。
“是……是青锋大人交代的……他说……若盟主让位失败,便以追踪令锁定行踪……”
裴无咎眉梢一动,还未开口,姜昭昭已蹲下身,指尖蘸了点唾液,在文书背面一抹。墨迹微微晕开,露出一行小字:“见字如令,格杀勿论”。
她抬头看向裴无咎,眼神清亮:“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们活着离开。”
裴无咎弯腰拾起医药箱,打开最下层暗格,取出一支漆黑小瓶,瓶口封着蜡。他拧开,倒出一粒赤红药丸,捏碎洒在文书上。
药粉遇纸即燃,火苗腾起半尺高,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文书瞬间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裴无咎盯着那守卫,“下次玩阴的,记得换个新手法。”
守卫连滚爬爬退下。
姜昭昭拍了拍手,起身时顺手从裴无咎袖口扯下一根线头,扔进余烬里。火光一闪,彻底熄灭。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从他递出令牌那一刻。”裴无咎说,“真正的让位,不会当众宣示。他会私下约谈,设宴相邀,甚至假装病重求援。而不是在这种地方,拿块木牌就想换一个江湖。”
姜昭昭点点头,忽然笑了一下:“你还挺懂权术。”
“我不是懂。”裴无咎合上医药箱,“我只是见过太多人,为了位置疯魔。”
夜更深了。演武场外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回廊的低鸣。远处守卫岗哨灯火昏黄,偶尔传来兵器碰撞的轻响。
两人并肩站在石阶最高处,尚未迈步离去。天机盟总坛的轮廓在夜色中沉沉伏卧,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姜昭昭忽然伸手,按住裴无咎左肩。
“还在疼?”她问。
“旧伤。”他答。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药囊解下,摸索片刻,取出一小包粉末,轻轻撒在他衣料裂口处。药粉触肤微凉,疼痛稍稍缓了些。
裴无咎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仰头回望,杏眼里映着残火微光。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先回医庐。”他说,“赵小宝还在等药。”
她嗯了一声,重新系好药囊,叮当作响。
就在此时,裴无咎忽然抬手,拦在她身前。
台阶下方,一道身影缓缓走出阴影。不是守卫,也不是弟子。
那人手里抱着一只破损的青铜算盘,珠子缺了三颗。他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抬头望着他们,嘴唇动了动。
裴无咎眯起眼。
那人没说话,只是将算盘轻轻放在地上,转身离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姜昭昭皱眉:“那是……墨书的师弟?”
裴无咎没回答。他盯着那具算盘,许久,才低声说:“有人不想这局结束。”
他弯腰捡起算盘,指尖拂过断裂的边框。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刻着两个小字——“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