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进云海城门时,尘土在铁靴下翻起一圈灰浪。裴无咎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街口两侧摊贩,右手已悄然按上医药箱的铜扣。
姜昭昭刚稳住身形,便听见前方一阵喧闹。她踮脚望去,城墙高处贴着一张朱红告示,几个粗豪汉子正围着指指点点。她眼睛一亮,拍了下马鞍:“武学大会?前十名赏银三百两!”
裴无咎没应声,只将判官笔从腰间抽出半寸,轻轻一挑,掀开药箱盖。几包草药散落在内,其中一袋边缘微裂,细碎红粉漏出少许,在阳光下泛着暗芒。
“你瞧这纹路——”姜昭昭凑近,“断肠红?我昨夜配药根本没用这个。”
话音未落,三人从侧巷疾步而出,皆戴青铜面具,身形瘦削,步伐齐整。为首者肩宽背厚,袖口随动作滑开一线,露出小臂内侧一道猩红刺青:蝎尾缠藤,蜿蜒如活物。
他们径直穿过人群,行至告示墙前站定,仿佛只是寻常看榜之人。
但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左侧那人忽然踉跄一步,手肘狠狠撞向裴无咎身侧药箱。箱体翻倒,药材倾洒满地。
“哎哟!”姜昭昭惊叫一声,连忙俯身去捡。
裴无咎却未动。他站在原地,左手缓缓垂落,指尖掠过那包破裂的断肠红,捻起一点粉末,凑近鼻端轻嗅。气味微腥,带一丝焦苦——不是普通炮制之法,而是经毒火煅炼后的残留气息。
他抬眼,三名面具人已走远,身影即将没入东市拐角。
“别捡了。”他低声道,蹲下身,将药箱迅速合拢,扣紧锁簧。
姜昭昭抬头看他:“你认得他们?”
“不认识。”他声音冷淡,“但断肠红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被人故意混进来。”
她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是冲我们来的?”
裴无咎没答,只将判官笔收回蟠龙带中,转身走向拴马桩。他解下缰绳,动作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卡在人群流动的间隙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切入街心。
姜昭昭提着药囊快步跟上:“等等,你是要去追他们?”
“不去。”他停步,目光落在东市入口一块布幡上。那是一家药铺,匾额写着“济世堂”,门口摆着几株晒干的藤草,叶片呈锯齿状,叶脉泛紫。
那是**七情引藤**,常用于炼制迷神类毒药,民间禁售。
他盯着那草看了两息,又移开视线:“现在不去。他们在等我们追。”
姜昭昭咬了咬唇:“可他们撞翻你的药箱,还留下毒草……这不是挑衅吗?”
“是试探。”他纠正,“若我立刻追击,说明我在意这些药。若我慌乱拾捡,说明防备不足。他们要的是我的反应。”
他转向她,眼神沉静:“而现在,我们该进城、住店、吃饭,像两个普通的江湖游医。”
姜昭昭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笑了:“你嘴上说不追,可你刚才已经记下了那家药铺的位置,对不对?”
裴无咎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笑得更欢:“你右手一直贴着医药箱,走路也偏左,是在护着它。你以为我没发现?”
他冷冷瞥她一眼:“再多话,今晚睡柴房。”
她吐了吐舌头,却仍靠近了些,低声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动手。”他语气平淡,“让他们来找我。”
两人继续前行,穿入市集腹地。街道渐宽,人流如织,货郎吆喝声、孩童嬉闹声混作一团。裴无咎始终走在外侧,将她隔在内街,左手始终虚按在医药箱上。
路过一家成衣铺时,姜昭昭忽然驻足。
铺子里挂着一件靛青布衫,样式与裴无咎身上那件几乎相同。
“你这件衣服穿多久了?”她问。
“三年。”
“难怪袖口都磨毛了。”她伸手想去碰,被他侧身避开。
“别碰。”
“小气。”她缩回手,嘀咕,“回头给你买件新的。”
裴无咎没理她,目光却被铺子角落一架旧秤吸引。那秤杆歪斜,秤盘锈迹斑斑,但压秤砣的石块下,压着一片干枯的叶子——正是七情引藤的残片。
他脚步一顿。
就在此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人再度出现,仍是青铜面具,方向却变了。他们并未靠近,而是分散站定,一人守南街口,一人立于茶棚檐下,最后一人在药铺门前停下,仰头看着“济世堂”三字,久久不动。
裴无咎眼神一凝。
这不是巧合。
他们是包围圈,正在收拢。
他不动声色地将姜昭昭往身后带了半步,右手缓缓移向腰间判官笔。
姜昭昭察觉异样,呼吸微滞,却没有退缩。她悄悄把手伸进药囊,指尖触到一根金针,另一只手则攥住了裙角。
时间仿佛慢了一瞬。
茶棚下的那人忽然抬手,摘下面具一角,露出嘴角一道细长疤痕。他对着裴无咎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三人同时转身,消失在三条不同的巷道中。
裴无咎没有追。
他静静站着,直到人群重新流动,直到街市恢复喧嚣。
“他们想干什么?”姜昭昭低声问。
“传话。”他说,“有人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谁?”
他没回答,只低头看了看医药箱,打开侧格,取出一小瓶膏药——正是昨夜她塞进去的那瓶。他拧开盖子,嗅了嗅,确认无异后,才重新放回。
“走吧。”他说,“找客栈。”
姜昭昭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武学大会……我们能不能报个名?三百两呢,够买多少药材了。”
裴无咎脚步未停:“不能。”
“为什么?我又不真打,上去比划两下就下来,说不定还能套点消息。”
“不行。”
“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他终于停下,转头看她,右眼尾朱砂痣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因为你一旦上台,就会有人专门盯着你。他们会查你从哪来,跟谁同行,用什么针法。然后,他们会顺着这条线,找到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我现在,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姜昭昭张了张嘴,最终没再争辩。
两人转入主街北侧,眼前出现一座两层木楼,檐下挂着“悦来栈”布招,门口坐着几个歇脚的镖师。
裴无咎正欲迈步上前,忽然眼角余光一动。
楼角阴影处,一只乌鸦停在瓦檐,爪中抓着半片枯叶——正是七情引藤的叶子。
它歪头看了裴无咎一眼,振翅飞起,朝着城西方向而去。
裴无咎盯着那方向,良久未语。
姜昭昭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一片低矮屋舍,炊烟袅袅。
“怎么了?”她问。
裴无咎收回目光,抬脚踏上客栈门槛。
他的手仍按在医药箱上,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