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跨进悦来栈门槛,脚底木板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立刻松开医药箱,反而将它往身侧带了半步,顺势扫了一眼大堂角落的楼梯口。火炉边坐着几个歇脚的江湖客,正谈论着明日武学大会的规矩。
姜昭昭跟进来,裙摆拂过门槛石阶,抬手拍了拍肩上尘土。“总算有个地方落脚了。”她刚要开口问小二有没有空房,却被裴无咎轻轻一拽,拉到了身后。
他朝柜台走去,指尖在判官笔上滑了一下,随即用笔尖挑起茶壶盖。水汽腾起,他低头嗅了片刻,才放下壶盖。转身时,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针,借着衣摆遮掩,迅速插进二楼房梁接缝处。
“两间上房。”他说。
小二应声取钥匙,目光在他腰间的医药箱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裴无咎没动,只将判官笔收回蟠龙带,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人指甲边缘一道细长裂痕——像是被毒藤划过未愈的旧伤。
楼梯吱呀作响,两人走上二楼。房间靠街,窗扇半开,风卷着市集喧闹涌进来。姜昭昭走到窗前,正要探头张望,忽听楼下一阵脚步整齐的踏地声。一队参赛者列队走过,胸前佩着编号铜牌,领头那人左肩缠着白布,身形瘦削,步伐却极稳。
她瞳孔一缩,脱口而出:“那是……”
话音未落,指尖忽然一麻,一根金针已钉入她掌心穴位,力道不重,却让她整条手臂僵了一瞬。
裴无咎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也别用手去指。”
她咬住唇,缓缓收手,看着那队人走远。那人虽换了装束,但她认得那走路的姿态——青锋,天机盟端木璇的心腹,曾在夜战中被裴无咎震断佩剑,败退而去。如今他不仅出现在大会上,还带着伤登台报名,显然是冲着谁来的。
“他们不怕你认出来?”她低声问。
“就怕我不认出来。”裴无咎关上窗扇,反身靠墙而立,“这是故意露的破绽。让他们的人混进来,等我反应。若我追查,便落入圈套;若我不理,他们便知我畏缩。”
姜昭昭坐到桌边,从药囊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大会告示,摊平了看。“说是首日比试‘救死扶伤’,要在擂台上救治突发急症的百姓,由三位老医师当场评定。”她顿了顿,“这种考法……不太像寻常武会。”
“不是武会。”裴无咎道,“是筛子。他们要挑出懂医术的,尤其是会使针、识毒的。”
她抬头看他:“你是说,他们在找你?”
他没答,只走到床沿坐下,解下医药箱放在膝上,手指抚过锁扣,确认未曾被动过。方才那一撞虽未失药,但断肠红出现绝非偶然。如今青锋现身,毒藤残片随乌鸦飞走,再到客栈小二手上的伤痕——线索环环相扣,有人在织一张网。
门外传来叩击声。
“茶来了。”小二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裴无咎抬眼示意,姜昭昭会意,退到内侧。门开一线,小二端着托盘进来,放下两盏茶,动作利落,眼神却始终低垂。出门前,顺手带上了门。
裴无咎没动茶,只伸手拨了拨杯沿。瓷面温润,底部一圈刻痕悄然浮现——蝎尾缠藤,纹路细密,与面具人臂上刺青如出一辙。
他指尖在那纹路上摩挲片刻,想起三年前藏书阁残卷里的记载:西域毒教传令,以十三印为信,此为“引魂印”,专用于调遣外围死士。送茶之人并非杀手,而是传讯者。他们不急于动手,只想让他知道——你已被盯上。
他将茶推至桌角,转而取出昨夜姜昭昭塞进药箱的膏药,拧开盖子嗅了嗅,确认无异后,慢慢涂在右手指节上。那动作看似寻常,实则借药味掩盖指尖残留的毒气探测。
姜昭昭盯着那杯未动的茶,忽然压低声音:“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早就埋伏在城里?那个济世堂,还有刚才的小二,说不定整个大会都被渗进去了。”
“不止大会。”裴无咎抬眼,“连报名册都可能被动过。你看那些选手,南岭剑宗、北漠刀门,名字听着响亮,可步法虚浮,气息紊乱,分明是临时凑出来的冒牌货。”
她翻出从街上捡来的选手名录,一页页翻看。“这些人里,有七个用的是左手持兵刃,但登记籍贯都在右撇子盛行的江北一带……”她抬头,“他们在伪装。”
“目的不是参赛。”裴无咎道,“是混进决赛圈,接近评委席。那里会有真正的医道高手坐镇——比如药王谷的外派长老。”
姜昭昭呼吸一紧:“你是说,他们想杀医者?还是……抓人逼问秘方?”
“都有可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远处空地上,一座三层高台正在搭建,四周围着粗麻绳,已有百姓围观。几名执事模样的人在调试机关,其中一人弯腰时,袖口滑出半截红线——正是毒教弟子系腕的标记。
他合上窗,回身时见姜昭昭正盯着那张空白报名帖发愣。
“你想报?”他问。
“三百两呢。”她小声嘀咕,“够买多少药材了。而且……我们总不能一直躲着吧?”
“这不是钱的问题。”裴无咎坐回床沿,“你一旦上台,就会暴露针法路数。金针渡厄虽不出名,但手法独特,有人能顺藤摸瓜找到你的师承。”
她不服气:“那你呢?你不是更该被人认出来?”
“我不参赛。”他语气平静,“但你可以打听消息。只要不亮真本事,装个半吊子游医,没人会注意。”
她眼睛一亮:“你是说……让我去试试?”
“不行。”他话锋一转,“太危险。他们现在就在等我们动。”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烛火晃了晃,映得梁上金针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鸣。
姜昭昭低头摆弄药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白芷前辈的信里说紫灵芝开了花,这事要不要先告诉药王谷那边?万一他们有防备……”
“不能通消息。”裴无咎打断,“现在任何联络都会被截获。我们只能靠自己判断什么时候该回去。”
她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夜色渐浓,街面喧嚣渐歇。远处擂台已搭好骨架,几盏灯笼挂在四角,在风中摇晃。裴无咎闭目假寐,呼吸平稳,可右手始终搭在医药箱上,指节微绷。
姜昭昭坐在桌旁,手里捏着那张空白报名帖,指尖在“姓名”一栏轻轻划动。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撞在窗纸上,又滑落下去。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影匆匆穿过街道,直奔擂台方向。那人披着灰袍,帽檐压得很低,左手提着一只竹箱,箱角露出半截紫檀木柄——和白芷惯用的药杵极为相似。
裴无咎猛然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