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收回左手,袖口垂落遮住指根那抹青白。他站在原地,呼吸平稳,体内真气缓缓流转一周,确认毒素已被压制在经脉末梢,暂无扩散之兆。
姜昭昭盯着他,眼里有担忧,却没再问。
远处擂台方向传来铜锣声响,三长一短,是初赛即将开始的信号。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朝广场中心聚集。两名执事抬着一副担架登上高台,上面躺着一名男子,面色乌紫,胸口起伏微弱,唇角不断溢出黑血。
“乙十七号,裴无咎!”台下一名蓝袍执事扬声点名。
他迈步前行,脚步不急不缓。姜昭昭紧随其后,手指已悄悄探入腰间第三只药囊,捏住一小包褐色粉末。
登台木梯宽不过三尺,裴无咎踏上最后一级时,目光扫过伤者手腕——皮肉僵硬,脉门闭塞,但指尖尚存一丝温热。他蹲下身,抽出青铜判官笔,笔尖轻抵对方腕部内侧,稍一停顿,随即翻手将笔插入腰带。
“中的是‘断魂砂’。”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台下每一人耳中,“三个时辰前中毒,本已服过解药,但剂量不足,反而激毒入心。”
台下一片哗然。几名参赛医者面露惊疑,彼此交头接耳。
“断魂砂”乃西域奇毒,寻常江湖郎中听都未听过,更别说辨得如此精准。
裴无咎不再理会,左手自医药箱中取出十三根金针,银光一闪,已全部夹于指缝之间。他右手按住伤者膻中穴,真气微吐,猛然发力一压。
伤者身体剧烈一颤,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就在这一瞬,他出手如电,金针接连刺入天枢、神庭、风府等要穴,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最后一针落下,针尾轻轻一震,竟自行旋转半圈,稳稳嵌入灵台穴深处。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那十三根金针排列成弧,宛如北斗斜挂,随着伤者微弱的呼吸微微颤动,竟似有了生命。
姜昭昭立刻上前,掀开伤者衣领,将解毒散吹入其鼻腔。又从怀中取出银勺,撬开牙关,将调好的药汁缓缓灌入咽喉。
药液刚入喉,伤者突然浑身抽搐,脖颈青筋暴起,眼看就要咬舌。
她眼疾手快,顺势将银勺横卡在齿间,同时伸手拍打其肩井两处穴位。片刻后,那人喉头滚动,猛地咳出一口浓稠黑血,气息竟渐渐平稳下来。
“活了!”台下有人惊呼。
“脉象回来了!”
“这针法……从未见过!”
评委席上三位老者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提笔疾书,另一人则站起身,仔细观察台上金针布局。
裴无咎始终跪坐不动,右手搭在伤者寸关尺上,感受着脉搏由乱转匀的过程。待确认心脉稳固,他才缓缓拔出第一根针。
每拔一针,伤者身体便松弛一分。到第十二针时,那人眼皮微动,竟发出一声低低呻吟。
全场沸腾。
就在此时,台下角落传来一声冷笑。
“不过是强续一口气罢了,离真正救活还差得远。”
说话的是青锋,他站在人群边缘,左肩依旧缠着绷带,脸上带着讥诮笑意。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提高:“这种毒若真能这么简单解开,药王谷早该出面了,轮得到你一个布衣郎中来显摆?”
周围几人纷纷附和。
裴无咎置若罔闻,正欲拔出最后一根针,忽听得脚步声逼近擂台。
他抬眼。
青锋已走到台边,仰头望着他,嘴角微扬:“你说中的是断魂砂,可有凭证?莫不是随便说个名字,糊弄外行?”
姜昭昭怒道:“你亲眼看见他救回来的命,还敢质疑?”
青锋冷笑:“命是救回来了,可毒源未清。万一半个时辰后再发,谁来负责?生死状可是你们自己签的。”
台下众人再度骚动。
裴无咎缓缓站起,收针入匣。他低头看了青锋一眼,目光平静,却让后者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你要凭证?”他淡淡开口。
话音未落,右手轻扬。
一道银光自袖中射出,破空而至,钉在青锋右脚鞋尖前方寸许之地,深入木板三分,针尾犹自轻颤,发出细微嗡鸣。
青锋整个人僵住,低头看着那根离足背仅毫厘的金针,脸色瞬间煞白。
“你的脚,再往前半寸就残了。”裴无咎走下台阶,站定在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现在,你还想要什么凭证?”
全场寂静。
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青锋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他缓缓后退,转身挤入人群,身影很快消失在喧闹之中。
裴无咎未追,只将医药箱重新背好,转身看向台上。
伤者已能睁眼,正虚弱地看着姜昭昭,嘴唇微动,似想道谢。
她笑着摇头,从药囊里取出一颗蜜丸塞进对方口中:“别说话,先养着。”
裴无咎走到台边,准备离开。
一位评委快步赶来,拱手道:“这位先生,请留步。您的针法极为罕见,不知师承何处?”
“游方所学,无门无派。”他答得干脆。
“那这‘阎罗十三针’……”
“只是民间土法,不值一提。”
评委还想再问,却被同伴拉住。两人低声交谈几句,最终作罢。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让裴无咎与姜昭昭通行。
她一路小跑跟上,压低声音:“你刚才那一针,是不是用了‘引气’手法?我看见针尾转了半圈。”
他不答,只道:“回去再说。”
“可你明明——”
“我说了,回去再说。”他语气略沉,目光扫过街角一处茶棚,那里坐着几个戴斗笠的汉子,其中一人袖口露出半截红绳。
她立刻噤声。
两人穿过主街,阳光洒在擂台中央那枚尚未拔出的金针上,反射出一道细长光影,横亘于木台裂缝之间。
裴无咎脚步一顿。
姜昭昭差点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她轻声问。
他盯着那道光,片刻,抬起左脚,鞋尖轻轻碾过光影边缘。
光影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