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收回脚,鞋底碾过的光影在木台上断成两截。他没有再看那道裂痕,只将目光从街角茶棚收了回来。那里几个戴斗笠的人已不见踪影,桌上的粗瓷碗还留着半圈水渍。
“别惹事。”他低声说,转身朝观众席走去。
姜昭昭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她没听进去那句警告,反而从药囊里翻出一面巴掌大的小旗,黄布红字,绣着“活人手”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这是她在云州救了个发热孩童后,那孩子娘连夜赶工缝的。她一直带在身边,说是运气好。
擂台边已换上新一批选手。铜锣未响,场中尚有喧闹声。她站在人群前排,踮起脚尖,把旗子举得高高的,忽然扬声喊:“裴郎中最棒!”
声音清亮,带着点少年人似的欢喜劲儿。
四周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笑。有人侧目,有人摇头,也有几双眼睛冷了下来。
裴无咎眉头微动,没回头,只往角落一坐,左手搭在医药箱上,指节轻轻敲了敲箱面。
她不管不顾,又挥了几下旗子,嘴里继续嚷:“刚才那一针转了半圈!我都看见了!谁还敢说不行?”
“哟,还挺得意。”一个年轻男子从后排挤过来,身穿靛蓝劲装,腰间佩剑,眉眼与青锋有几分相似,只是神色更浮。他站定在姜昭昭身侧,冷笑一声,“药王谷弃徒也配让人摇旗呐喊?不过是个偷学针法的野路子,连师门都不敢认。”
姜昭昭转头瞪他:“你谁啊?说话这么冲?”
“我师兄青锋刚被他吓退,你就在这儿跳?”那人嗤笑,“什么阎罗十三针,我看是唬人的把戏。真有本事,怎么不见药王谷请他回去?”
周围几人纷纷附和。有人道:“就是,这种邪门手段,怕不是拿活人试出来的。”另一个接话:“听说当年他研制丹药害死人,才被逐出师门——现在又来比什么医术?”
裴无咎依旧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但左手指节已扣进箱沿,玄铁锁扣发出轻微“咔”声。
那人见他不回应,胆子更大,往前逼近一步,正要再开口——
忽觉脚下泥土一凉。
一道淡绿色粉末自裴无咎袖中洒出,如雾落地,瞬间扩散成环形痕迹,直逼众人脚边。触粉者顿觉足底发麻,像是被细针扎过,不由自主后退几步,惊呼四起。
“再废话一句,”裴无咎终于抬头,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嘈杂,“三日内经脉滞涩,走路跛行,解药不外售。”
人群骤然静默。
那蓝衣青年脸色涨红,还想张嘴,却被身边同伴一把拉住:“别说了!这药粉沾土不化,能渗入鞋底——他真下了毒!”
裴无咎不再理会,只将袖口一拂,残留粉末簌簌落下,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姜昭昭却拍着手笑起来:“厉害!我就说没人能比得过你!”她蹦了一下,旗子又晃了晃,“你们听听,这是警告,不是吹牛!”
裴无咎皱眉。
她还在原地跳着,全然不顾四周投来的敌意目光。一名灰袍人从她背后缓缓靠近,袖口微动,似有暗器滑出。
裴无咎目光一凝。
下一瞬,他起身跨步,左手一揽,直接将姜昭昭拦腰抱起。动作干脆利落,脚尖在地面一点,身形跃起,稳稳落在擂台边缘。
她“哎”了一声,旗子脱手飞出,又被他顺手捞住。
落地时,他低声道:“看比赛,别废话。”
姜昭昭脸颊微红,喘了口气,还没说话,忽然伸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奖励。”她笑着说,眼睛亮亮的。
裴无咎耳根一动,没推开,也没说话,只把小旗卷了卷,塞回她药囊。然后转身立于台角,目光锁定即将登场的下一轮选手。
擂台中央,执事已开始点名。
“丙五号,秦山;丙六号,林七娘,请登台。”
两人应声而上。秦山背负药篓,满脸胡茬;林七娘则一身素衣,手中托着银盘,盘上摆着三根金针、一碗黑药汁。
台下议论再起。
“这轮考的是‘辨毒’,谁能最快识别出对方所持之毒,并写出解法,就算胜出。”
“可要是写错了呢?”
“生死状签了,自然担责。”
裴无咎听着,指尖在医药箱上轻轻划过一道凹痕。那是昨夜金针刺入时留下的印记。
姜昭昭站他身旁,双手抓着台沿,探头往下看。她药囊晃了晃,一颗蜜丸滚出来,掉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递还给她。
她接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道:“甜的。”
他嗯了一声。
林七娘率先提笔,在纸上写下“鹤顶红”,旁边注明“以绿豆汤灌之”。秦山则盯着药汁看了许久,迟迟未动。
“这颜色不对。”姜昭昭突然说,“太深了,不像鹤顶红。”
裴无咎没接话。
片刻后,秦山落笔:“七步断肠散,解法为……牛黄、犀角、甘草各三钱,煎服。”
台下一片哗然。
“七步断肠散?那可是禁药!”
“他竟敢写出来?”
评委席上一位老者皱眉,拿起纸细看,又凑近闻了闻药汁气味,摇头道:“错。此毒乃‘泥心蛊’,出自南疆,非中原常见。解法应以紫苏叶捣汁,混入蜂蜜服用。”
秦山脸色大变,扑通跪地:“晚生有眼无珠,求前辈开恩!”
老者冷哼:“生死状已签,误诊即担责。罚你三年不得行医,另交赎罪银五十两。”
秦山颤抖着退下。
林七娘胜出,却不敢得意,低头谢礼后匆匆下台。
铜锣再响,第三轮即将开始。
裴无咎目光扫过台下。方才那个蓝衣青年已退到后排,正与几名同伙低声交谈。其中一人袖口露出半截红绳,缠着一枚铜铃。
他不动声色,右手缓缓按在医药箱侧袋,指尖触到一包干燥的草灰。
姜昭昭察觉他神情有异,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又是天机盟的人?”她压低声音。
裴无咎没答,只将草灰包捏紧了些。
台上传来新的点名声。
“丁八号,杜九;丁九号,许文远,登台备赛。”
两名年轻医者应声而出。杜九手持竹筒,许文远则捧着一只陶罐。
姜昭昭忽然拽了拽裴无咎的袖子。
“你看那个许文远,走路有点跛,是不是昨天被药粉沾到了?”
裴无咎眯了下眼。
那人右脚确实在微微拖地,鞋底边缘泛着淡淡的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