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再响,台下人群略略安静。裴无咎起身,脚步未停,径直登台。
木板在他靴底发出沉实声响。对面灰鹤已立定中央,蓝衣宽袖垂落,右手指尖泛着一层薄霜般的寒气。他不说话,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天,指节微屈。
台下有人低语:“这是玄冰指的起手式!”
“听说冷霄当年就是靠这一招废了三名药王谷执法弟子……这灰鹤,怕是冲着裴无咎来的。”
姜昭昭站在台边,手扶擂台边缘,指尖微微用力。她没喊,也没挥旗,只是盯着那两人之间的空隙,仿佛能看见即将迸发的劲风。
灰鹤动了。
一步踏前,右手如鹰爪疾探,指尖直取裴无咎咽喉。寒气随动作扩散,竟在空气中凝出细碎白雾。
裴无咎不退,反迎上半步。青铜判官笔斜挑而出,精准卡进对方食中二指之间,借力一绞,腕部发力,竟将整只手掌缠住。
灰鹤眼神一震,急收力回撤,却被判官笔勾住指根,卸去三分劲道。他左掌横切,寒气裹挟掌风扫向肋下。
裴无咎侧身避让,笔锋顺势滑落,点中其手腕内侧。灰鹤手臂一麻,后撤两步,呼吸略重。
“你也配用玄冰指?”裴无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冷霄练这功夫时,你在药王谷扫了三年地。”
灰鹤脸色骤变,双目陡然充血。
他猛然吸气,双手交错胸前,十指翻飞如织,寒气自掌心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片片冰晶,旋即化作锐利指风,层层叠叠扑向裴无咎面门。
台下惊呼四起。
裴无咎左手按在医药箱侧,肩胛处隐有红光一闪而没。他右臂真气骤提,判官笔尾轻撞掌心,整支笔瞬间滚烫,表面浮起细微裂纹般的暗纹。
下一瞬,他欺身而上。
笔尖撞开第一波指风,余势不减,直刺灰鹤胸口。对方仓促格挡,双掌合压笔杆。寒气顺着金属传导,眼看就要冻结握柄。
裴无咎冷笑,左肩猛地一震。
一股灼热气流自体内奔腾而出,沿经脉灌注右臂。判官笔骤然升温,滋滋声中,冰层寸寸炸裂。灰鹤双掌被热力反噬,痛哼一声松手后退。
裴无咎趁势跟进,笔锋横扫,逼得对方连连倒退。第三步落地时,他脚下真气爆发,整座擂台震颤一下,木屑纷飞。
灰鹤踉跄站定,双脚陷入木板近寸,膝盖微弯,指节因强行催动寒气而泛紫。
“焚天劲……”台下有人失声,“那是药王谷嫡传的焚天劲!不是说早就失传了吗?”
裴无咎收回判官笔,轻轻吹去笔尖浮尘。他没再进攻,只淡淡道:“你若只为替冷霄出头,现在可以走了。”
灰鹤喘息粗重,额角渗汗,转瞬结成细小冰珠。他死死盯着裴无咎,嘴唇动了动,终究未语,转身跃下擂台。
侍者上前搀扶,他甩开手臂,独自走向场外,背影僵硬。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议论声炸开。
“刚才那股热劲……简直像炉火从人身体里烧出来。”
“他真是弃徒?怎么会使谷主才有的功夫?”
“嘘——别说了,那边有人盯着呢。”
角落阴影里,青锋坐在矮凳上,手中茶杯已被捏得粉碎。瓷片割破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他却恍若未觉。
他盯着裴无咎的背影,眼中戾气翻涌。
姜昭昭这时才松了口气,从药囊里掏出水囊,快步走上擂台。她递过去时手有点抖,脸上却笑开了:“赢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裴无咎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入喉,略缓内息震荡。他把水囊还她,顺手拂去肩头溅上的木屑。
“你紧张什么?”他瞥她一眼,“又不是你打。”
“我比你还紧张!”她嘟囔,“你刚才是不是用了焚天印里的真气?白芷前辈说过,那功法伤身,不能连用三次以上。”
裴无咎不答,只将医药箱重新背好,目光扫过台下人群。
方才那个蓝衣青年不见了,但后排一名戴斗笠的男子正悄然起身,袖口露出一截褪色红绳,绳端系着半枚铜铃。那人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往东侧巷口走去。
裴无咎眯了下眼。
姜昭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发现了异常:“又是天机盟的人?他们一直在这儿盯着?”
“不止盯着。”裴无咎低声,“他们在等机会。”
“什么机会?”
“等我力竭。”他顿了顿,“或者,等你离我太远。”
姜昭昭心头一紧,下意识靠近半步,几乎贴到他臂侧。
台下执事高声宣布:“戊七号胜出,晋级下一轮!”
掌声稀落响起,夹杂着窃窃私语。多数人看向裴无咎的眼神已变了味,敬畏中掺着忌惮。
裴无咎转身欲下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灰鹤瘫坐在台下台阶上,右手指节肿胀发黑,两名侍者正试图扶他起来。他咬牙忍痛,额头冷汗直流。
裴无咎皱眉,几步走下擂台,蹲身查看。
“寒气逆行,侵入经络。”他伸手搭脉,指尖触及皮肤,立刻感到一股阴冷反冲而来,“你强行催功,差点废了手。”
灰鹤闭眼不语。
裴无咎从医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药丸,塞进对方口中:“含着,别咽。一个时辰后吐渣。”
灰鹤睁开眼,怔了怔。
“我不帮你师兄。”裴无咎站起身,“但这手要是废了,下次见面,你就只能用脚写字了。”
他说完便走。
姜昭昭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偷偷看他:“你其实挺在意同门的吧?不然干嘛管他?”
“我不是管他。”裴无咎脚步未停,“我是告诉某些人,药王谷的规矩还在。谁想踩着旧账翻脸,得先问问我的针答不答应。”
姜昭昭抿嘴笑了。
夕阳西斜,擂台区的影子越拉越长。远处酒楼飘来饭菜香气,人群开始散去。
裴无咎走到街口,忽然停下。
“怎么了?”姜昭昭问。
他没答,只望着巷口那抹消失的红绳方向,右手缓缓按在医药箱锁扣上。
片刻后,他道:“今晚别喝外面的茶。”
“啊?”
“青锋刚才捏碎的杯子,里面残留的是蚀骨散。这种毒不会当场发作,但会让人半夜抽筋昏厥。”他语气平淡,“他们想让我在比赛前倒下。”
姜昭昭倒吸一口冷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裴无咎看了她一眼,眼神沉静:“回去,关门,自己烧水。”
他转身迈步,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巷口风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滚过地面,停在一只沾泥的布鞋前。鞋主人站在暗处,袖中滑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迅速塞进墙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