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一斜。裴无咎抬手合拢窗扇,动作未停,指尖已在窗沿抹过一层薄灰。他低头细看,指腹留下一道浅痕,混着细微药粉颗粒,在烛光下泛出微黄。
他没点灯便回房,进门第一件事是解下医药箱,置于案上。箱扣开启时,他特意留意锁舌弹动的声响——比往常慢了半息。他不动声色,取出净水符,符纸边缘有折压痕迹,不是他留下的。
“有人动过。”他低语,声音不带起伏。
姜昭昭跟在他身后进来,刚要开口,却被他抬手止住。她抿唇,退到门边站着,手按在药囊上,眼神紧盯着他的动作。
裴无咎抽出青铜判官笔,笔尖轻蘸桌上残茶,随即在灯前缓缓倾斜。墨迹未显黑,反倒透出一丝青紫,像陈年瘀血渗进宣纸。他目光一凝,将笔尖凑近鼻端,极轻嗅了一下,随即搁下。
“蚀骨散。”他说,“微量,但足够让人半夜筋脉抽搐,动弹不得。”
姜昭昭倒吸一口气:“青锋?”
裴无咎没答,只将判官笔收回袖中。他蹲身检查门槛,又俯首贴地,在门缝与地面交界处发现几粒细粉,颜色与方才窗灰一致。他捻起一点,指腹搓开,闻不出味,却有种黏腻感。
“拖痕。”他站起身,“有人从东面来,鞋底沾了药粉,进门后又退出,走得很急。”
他转身推门而出,脚步直向东厢。姜昭昭犹豫一瞬,快步跟上。
东厢第三间,门虚掩着。裴无咎没敲门,也没停顿,一脚踹开。
屋内无人,床铺凌乱,被褥掀开一半。他径直走向床榻,掀开褥子,再揭起夹层木板。指尖触到一处凹陷,他探手进去,摸出一封密信。
火漆封口,印纹是一条盘蛇,蛇首吐信,眼珠凸起如钉。他认得这标记,十年前在药王谷禁书阁见过一次,是西域毒教联络外敌的暗印。
信纸展开,字迹潦草却有力:
> “蚀骨散已备,藏于茶具夹层。若其饮下,三更必发。事成之后,解药自送。勿露行迹,慕容不知。”
落款无名,只有一个扭曲的“X”符号。
裴无咎收信入袖,目光扫过桌角。一只瓷杯倒扣着,杯底残留水渍,边缘有一圈不易察觉的裂纹。他伸手揭开,内壁附着一层薄粉,正是窗外所见的那种。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
青锋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右手下意识捂住袖口。
“你来做什么?”他强作镇定,“擅闯客房,可是犯了大会规矩。”
裴无咎没理他,只将瓷杯举到他眼前:“这是你的杯子?”
“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你捏碎的那杯茶,碎瓷割破掌心。”裴无咎盯着他,“血滴在地,我没擦。现在,你的右手还在流血吗?”
青锋猛地缩手,袖口微微颤动。
裴无咎一步逼近,左手疾出,两根手指掐住他右腕,稍一用力,对方闷哼一声,手臂一软。
他扯开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焦黑烙印,形如蝎尾缠心,皮肉翻卷,显然是新伤未愈。
“毒教‘奴契印’。”裴无咎松手,“他们拿解药做饵,让你替他们做事。蚀骨散是你下的,对不对?”
青锋咬牙不语,额头渗出冷汗。
裴无咎冷笑,从袖中抽出密信,摊在他面前:“你说慕容不知。可你真以为,他在天机盟二十年,会看不出你袖里藏蛇?”
“你懂什么!”青锋突然嘶吼,声音发抖,“我师兄死在擂台上,就因为他不肯低头!我练功十年,连参赛资格都没有!你们这些所谓的高手,踩着我们往上爬,还嫌不够?”
“所以你就投靠毒教?”裴无咎语气依旧平静,“用江湖忌讳的毒,暗算同道?”
“我不是暗算!”青锋瞪着他,“你是弃徒,凭什么站在台上?凭什么让所有人敬畏?你不过是个躲在针和药后面的小人!我要让你倒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摔得粉碎!”
裴无咎看着他,忽然笑了下,笑得极冷。
“你错了。”他说,“我不是为了让他们敬畏才出手。我是为了让他们记住——医者救人,也能杀人。”
话音落,他右手疾动。
金针破空,两枚先后射出。第一枚钉入青锋膝眼,第二枚封其哑穴。青锋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张嘴欲喊,却发不出声。
裴无咎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拖至墙角。他取出判官笔,笔尖依次点向肩井、肘髎、曲池三穴,每点一下,青锋身体便剧烈一颤,体内真气如断线风筝,骤然溃散。
“废你武功,依的是江湖旧律。”裴无咎松手,任其瘫坐,“勾结外敌,毒害同道,本该当场斩杀。我不杀你,是给你一条活路。”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将密信内容一字不差抄录一遍,塞进医药箱夹层。原件则折好,塞回青锋怀中。
“明日擂台,我会当众出示此信。”他说,“至于你,活着也好,死了也罢,都与我无关。”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未停。
姜昭昭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药囊,见他出来,低声问:“就这样放他走?”
“他走不了。”裴无咎头也不回,“废功之人,经脉如枯井,毒教不会收留废物。他会成为他们的弃子,甚至——祭品。”
她没再问,默默跟在他身后。
回到房中,裴无咎关门落闩,将医药箱放在床头。他取出自烧的热水,倒入铜盆,洗手,洗脸,动作一丝不苟。随后取出一枚银针,在烛火上略烤,插入耳后风池穴,闭目调息。
姜昭昭坐在桌边,看着他。
“你早知道他们会动手。”她说。
“嗯。”他睁眼,“青锋在擂台下捏碎茶杯时,我就知道他想用毒。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急。”
“为什么不告诉执事堂?”
“执事堂里,未必干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望向夜色中的东巷,“今晚的事,必须由我亲自了结。否则,下次下的就不是蚀骨散,而是穿心蛊。”
她沉默片刻,忽然从药囊里掏出一颗蜜丸,递过去:“这是我配的护心丹,含着能缓毒性。”
裴无咎看了她一眼,接过,扔进嘴里。
“谢谢。”他说完,重新坐下,手搭在医药箱上,目光沉静。
夜深,客栈内外渐无声息。远处更鼓敲过三响。
裴无咎忽然抬头,看向门外。
走廊尽头,一缕烟线从门缝渗入,极淡,几乎看不见。他不动,只将左手缓缓覆在箱扣上。
姜昭昭也察觉了,屏住呼吸,手已摸到腰间金针。
烟线飘至案前,绕着烛火转了一圈,忽地向下沉去,渗进地板缝隙。
裴无咎站起身,几步跨到门边,猛地拉开。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地砖上留着一个湿印,形状像半只脚印,边缘泛着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