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底缝隙中那只苍白的手刚探出半截,指尖尚未来得及触到地面,裴无咎已抬脚踹向连接炉体的铜管。一声闷响,毒气自断裂处喷涌而出,火光猛地一跳,随即轰然炸开。
他反手将姜昭昭揽入怀中,借着爆炸气浪向后疾退。热风扑面,碎石四溅,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与嘶吼,但已被爆炸的巨响吞没。两人重重摔落在通道口边缘,尘土簌簌落下,头顶砖石开始塌陷。
“别停。”裴无咎撑地起身,左手按住左肩伤口,血顺着指缝渗进衣襟。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具钉在墙上的尸体是否还挂在原地,也没有再看炉心深处是否有东西正在苏醒。
姜昭昭咬牙扶着他手臂站起,脚踝一软,差点跪倒。她没出声,只是抓紧了腰间的药囊。
地道深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映出前方数道人影,手持弯刀与骨杖,衣角皆绣着毒蛇缠月的暗纹——是毒教残部。
裴无咎从医药箱侧面抽出一根细铁管,拇指一推机关,“咔”地一声轻响,箱体四周弹出一圈银针,在昏暗中划出弧形屏障。冲在最前的两名教徒被针尖扫中手腕,惨叫着后退,手中兵器落地。
“走。”他低声道,一把将姜昭昭背起,脚步未乱,沿着通风斜道快速上行。
身后追兵撞上银针阵,发出痛苦哀嚎,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坠落声——他记得这里有个断层陷阱,三年前绘制地下图谱时标记过。果然,喧闹声骤然中断,只余下空洞的回响。
通风口出口在城西荒庙后的枯井内。井壁湿滑,他一手攀住井沿,另一手稳稳托住姜昭昭的腰,翻身跃出。天色微亮,雾气弥漫,远处已有早起樵夫的身影。
他靠在井边石碑上喘息,喉间泛起腥甜,强行压下。左肩的伤在加剧,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器在肋下搅动。
姜昭昭落地后立刻蹲下,从药囊里取出一枚青灰色药丸:“这是‘凝脉散’,能缓住毒素扩散。”
裴无咎摇头:“现在不能闭气调息,他们会追上来。”
她没坚持,收起药丸,目光落在他沾满血污的袖口:“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那只手,不是活人能长出来的。”
话音未落,他忽然俯身,用判官笔挑开血蝶尸体胸前最后一层衣料。一枚折叠的油纸信笺露了出来,边缘已被烧焦,但尚可辨认。
他以笔尖夹出信纸,递给她。
姜昭昭展开一看,眉头紧锁。字迹清瘦挺拔,墨色沉稳,确是出自一人之手——她曾在天机盟布告上见过这种笔锋。
“端木璇?”她低声念出落款处隐秘的花押。
信上写着:“九转方现,即刻引爆武学大会乱象。丹成之日,便是江湖重洗之时。毒教不必存,只要混乱够深。”
她手指收紧,纸角皱起:“他借血蝶唤醒毒王,不是为了掌控毒教,而是为了让整个武林陷入恐慌?”
裴无咎点头:“武学大会今日决选新任盟主,群雄齐聚,守备松懈。若此时传出‘九转还魂丹重现’的消息,再配上几起离奇中毒案,局面必乱。”
“那我们现在去阻止他?”
“不。”他冷笑一声,“我们要让他以为,我们已经被炸死在地道里。”
他将信折好,塞入贴身内袋,又撕下外袍一角,重新包扎左肩。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
姜昭昭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忍不住问:“你真能撑到大会现场?”
“我不进去。”他说,“我去后台。”
她明白过来——武学大会的药材陈列区由药王谷负责监管,那里有通往裁判席的密道,也是唯一能避开明岗暗哨的路径。
“你打算揭发他?当众拿出这封信?”
“当众?”他嗤笑,“端木璇那种人,怎会不留后手?一封信,顶多让他暂时失势。我要的是,让他亲手把所有阴谋都倒出来。”
他抬头望向云海城方向,晨雾中城楼轮廓若隐若现。
“等我进到后台,你就去擂台边等着。若是半个时辰内我没出现,你就放出‘惊络烟’——那是我们约定的信号。”
“要是你出事了呢?”
“那就说明,他已经察觉。”他顿了顿,“那你立刻离开,去找白芷。”
姜昭昭盯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他手腕:“你别想一个人扛。”
裴无咎看了她一眼,没挣脱,也没回应。只是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然后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
他们沿着田埂前行,避开大路。途中经过一座废弃药棚,门板歪斜,里面堆着腐朽的木架。裴无咎停下脚步,从医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姜昭昭。
“拿着,万一需要应急。”
她接过,感觉分量很轻,像是几根干草和粉末。
“是什么?”
“忘忧草灰混合蝉蜕粉,点燃能引开嗜毒蛊虫。”他淡淡道,“你不是总说我的药太苦?这次倒是香的。”
她愣了一下,竟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
正要说话,远处传来马蹄声。
两人立刻伏低身子,藏进田沟。一队城卫巡逻而过,旗帜上绣着天机盟徽记。
等队伍远去,裴无咎才起身,继续前行。他的步伐比之前更慢,每一步落地都有些迟滞,但方向从未偏移。
抵达城门时,守卫正在盘查进城百姓。他绕到侧巷,指着一处排水沟对姜昭昭说:“这里通向地下渠,尽头接大会后台西侧药房。你从这儿进去,我在里面等你。”
“你呢?”
“我走屋顶。”他抬头看了看城墙,“伤不影响轻功,只是不能久战。”
她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身形一闪,攀上墙头,黑影掠过瓦脊,消失在晨光之中。
姜昭昭站在原地,握紧手中的布包,低头看向排水口——污水浑浊,漂浮着菜叶与碎纸。
她深吸一口气,撩起裙摆,弯腰钻了进去。
水没至小腿,冰凉刺骨。她一步步向前,耳边只有滴水声和远处隐约的钟鸣。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后面是一间昏暗的小屋,堆放着药柜与麻袋。
她推开栅栏,爬上岸,抖了抖湿透的裙角。
屋内无人。她擦干手,从药囊取出火折子,点亮角落油灯。
灯光照亮墙面,她才发现上面贴着一张名单——今日擂台对决顺序。
最后一场写着:裴无咎 vs 冷霄。
她瞳孔一缩。
这不可能。裴无咎的名字不该出现在正式名单上。
除非……有人提前替换了签牌。
她猛地转身,冲向门口。
门把手刚碰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轻一重,正在靠近。
她迅速吹灭灯,闪身躲到药柜之后。
门外,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东西放这儿就行,人不用留。”
紧接着,一只布袋被扔进屋内,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袋子裂开一角,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
姜昭昭屏住呼吸。
那人没进来,转身离去。
她等了几息,才缓缓探出身子。
地上布袋中,赫然是昏迷的冷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