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山风裹着草木湿气拂过林缘。裴无咎站在茅屋前,左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肩头的布条又渗出些血痕,在靛青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暗色。姜昭昭从身后轻轻扶了他一下,动作很轻,没说话。
屋里亮起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
屋主是一对中年夫妇,见两人衣衫沾尘、神色疲惫,忙让出里间炕头,又端来热水和粗布巾。男人叫刘三,嗓门敞亮,说这山脚常有野兽出没,夜里得关紧门窗。女人只低头添柴,把药罐放在灶上温着,一边哄怀里咳嗽不止的孩子。
姜昭昭接过碗,闻了闻那药味,眉头微动。她没多言,只默默将药吹凉了些,递还给孩子娘。女人道谢时手微微发抖,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一圈淤青。
裴无咎靠着墙角坐下,医药箱搁在膝上。他目光扫过那对孩子,又落在姜昭昭身上。她正蹲在灶边,看着妇人一勺勺喂药,眼神有些失焦。
“你该换药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他没应,只抬手松了松肩上的绑带。布条已经发硬,沾着汗与血的混合物。他指尖刚触到伤口边缘,一阵刺痛窜上来,呼吸略滞。
姜昭昭起身走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先把这个喝了。”
他抬眼:“谁让你熬的?”
“我自己记得方子。”她把碗放在旁边矮桌,“补气固脉,清余毒。你昨夜耗损太大,今天走了这么远,伤处肯定裂了。”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伸手去拿碗。指尖碰到了碗沿,却被她抢先一步按住。
“我帮你看看。”她说。
他抽回手,语气冷下来:“不必。”
她顿了顿,没再坚持,只把碗往前推了半寸。“喝完再说。”
他沉默地端起碗,一口气饮尽。药汁苦涩,顺着喉咙滑下,胃里泛起一阵闷热。他放下碗,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响。
这时,屋里传来细碎声响。那孩子咳了几声,蜷进母亲怀里。妇人轻轻拍着他背,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男人披了件旧袄,走到床边替妻儿掖了被角,又顺手把自己的外衣盖在孩子脚头。
火塘里的柴噼啪一声炸开火星。
姜昭昭望着那一幕,没动。她的手指无意识抚过袖口昨日被划破的地方,布料毛糙,刮得指腹微痒。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
裴无咎察觉她的异样。
她坐得太安静了,连呼吸都放得很浅。平日里她总爱说话,哪怕没人应,也要嘀咕几句。可现在,她只是盯着那对夫妻,像在看一幅不会动的画。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角落的小灶台。那里还煨着一锅水,上面架着个小陶罐。他揭开盖子,一股熟悉的药香散出来——是他前几日给她配的调理方,加了当归、黄芪和一味安神的藤草。
他倒了一碗,端回堂屋,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你的。”他说。
她猛地回神,抬头看他。
“什么?”
“药。”他语气平淡,“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你昨晚用了血引法,今早又强行赶路,再不调养,半月内会心悸头晕。”
她怔住,低头看向那碗药。热气袅袅升起,映得她眸光微闪。她知道这方子,也知道他一向不说废话。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出林前。”他转身走回墙角,重新坐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没答。
屋里只剩柴火燃烧的轻响。那对孩子终于睡熟,妇人轻轻放下帐子,男人熄了灯,两人躺下后也没说话,只是彼此靠近了些。被角拉到鼻尖,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姜昭昭端起药碗,抿了一口。温苦入喉,却不像往常那样皱眉。她慢慢喝着,视线落在火塘残烬上。灰白色的炭块间还有一点红光,忽明忽暗。
裴无咎坐在角落,判官笔握在手中,轻轻转动。他没再看她,但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她的动作。她喝药的速度比平时慢,手也有些抖。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些人活得简单,却有人相伴。有些人医尽天下,却独行于荒径。
他不想谈这个。
所以他只说:“明日还得走三十里山路才能到镇上。你若不想拖累行程,今晚就别想着别的事。”
她抬眼看他。
灯光下,他的侧脸依旧冷峻,右眼尾的痣像一点凝固的血。可她说不出反驳的话。不是因为他说得重,而是因为——他说得对。
她放下空碗,轻声道:“我没想别的。”
他没接话。
屋外虫鸣渐起,风穿过篱笆缝隙,吹得窗纸沙沙作响。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低吼,似是雪豹回应同伴。屋内一片静寂,只有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比方才更沉了些。
姜昭昭缓缓起身,走到自己铺好的草席边。她解下腰间的药囊,一个个检查封口是否扎紧。最后一个鼓鼓囊囊的小袋,装的是紫铃草种子。她捏了捏,没打开。
她忽然想起幼豹叼着草叶跑开的样子,还有它舔她脸颊时鼻子呼出的热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裴无咎听见了。
他没动,也没问。只是把判官笔插回腰带,从医药箱底层取出一块干净纱布,重新卷好备用。他知道她没睡,也知道她心里翻腾着什么。
但他不说。
有些事,不能由他说破。
夜更深了。村中灯火尽数熄灭,唯有这间茅屋还透着微光。夫妻鼾声轻起,孩子偶尔翻身。姜昭昭仍坐在席边,双手抱膝,下巴抵着膝盖。
她忽然低声问:“你说……他们怕不怕?”
他抬眼:“什么?”
“那种日子。”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每天做饭、喂药、哄孩子睡觉……几十年都这样过。他们会不会觉得,太寻常了?”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
“你觉得寻常?”他反问。
她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看见他们盖同一条被子,就觉得……好像也想要。”
话出口,她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说了什么。
裴无咎没避开视线。
他只淡淡道:“那你更该好好活着。”
她心头一震。
他还坐着,身形挺直,肩伤隐隐作痛,却没有靠向墙壁。他的手搭在医药箱上,指尖压着那块新纱布。
屋外,风停了。
窗纸不再晃动,油灯的火苗笔直向上,照亮两人之间不到五步的距离。